本帖最后由 雪漫千山 于 2026-10-31 19:17 编辑
《锦瑟》我之所见
□李红光
在唐代诸多诗人中，浪漫者有之，现实者有之，豪放者有之，婉约者亦不乏其人。然托情于句，委心于诗，将自身坎坷与情感隐晦地安放在诗中，使千百年后的读者追索其寄意时又能衍生出万般意象者，唯义山一人耳。 《锦瑟》是义山的压卷之作，亦可谓巅峰之作。无论读者懂与不懂，都会被他以诗笔营造出的意境所吸引——这不仅是抽象的美、朦胧的美、含蓄的美，更是诗意之美与情感之美融为一体的集大成之美。 初读《锦瑟》，我便被义山的文字所惊艳。虽不解其意，却不妨碍我毫无来由地喜欢——喜欢这种凄美的情境与委婉的诗意，正所谓越朦胧，越耐寻味。 待我初涉诗词之门，再读《锦瑟》，虽亦不甚解，但对其命题之妙、修辞之精、用典之深、谋篇之巧、对仗之工，以及用情寄意之手段，愈发叹服不已。 义山诗，特别是无题类诗，大多数是写给自己的。当然，学界对此尚有爱情说、政治寄托说、自伤身世说等不同解读路径，我在此仅取“自写”一途，这是我个人的阅读偏好，未必是定论。如“相见时难别亦难”之执着，或“昨夜星辰昨夜风”之怅惘，皆是将心底的故事细细剖解，藏进诗行深处。这些故事唯有作者自己真正明了，读者只能从他经历过的往事中寻觅答案。正是这种雾里看花般的迷蒙之美，长久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，挥之不去，欲罢不能。 依我个人读来的感受，《锦瑟》通篇无一一目了然之句，有的只是以典故讲故事，以此事喻彼事，将比兴手法运用得淋漓尽致。 我读黄世中《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》、刘学锴《刘学锴讲李商隐》、宋雪伟《李商隐无题诗研究》等著作，觉得它们或是集前人注疏，或是从义山身世入手，或是从文学角度探讨分析其作品，却缺少从诗人自身角度来理解诗句含义的视角，不能真正走进义山的内心世界——这也是一种缺憾。当然，我所言的“自身角度”，并非简单的以史证诗，而是试图在细读文本的基础上，将诗人生命体验与诗歌意象进行互文性解读，从而区别于单纯的“知人论世”。 义山为何要写《锦瑟》？这是不能回避的话题。若只读《锦瑟》一首诗，便很难理解，解读起来也如同猜谜。但当你读遍义山的诗集，读到他的《房中曲》：“归来已不见，锦瑟长于人。”你便会豁然开朗，明白“锦瑟”二字的出处。 义山的妻子王氏，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女，王氏与义山于开成四年（839）二月成婚。郎才女貌，琴瑟和谐。由义山《房中曲》可知，锦瑟乃王氏生前所爱之物。及至大中五年（851）七月，义山接到妻子讣闻，自汴幕归家，斯人已逝，唯有那把锦瑟，仍静静地置于闺房之中。 正所谓“睹物思人”。义山写这首诗，便是由“锦瑟”而兴起的，所以也可以说，这首《锦瑟》就题目而言，还真是义山无题类作品中的有题之作。
“锦瑟无端五十弦” 五十弦的锦瑟，是有出处的，典出《汉书·郊祀志》：“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，悲，帝不能止，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。”在这里，义山睹物思人，借古瑟之悲，传递内心之伤感。又借“五十”大数，譬喻人生。 这句，“无端”二字下得极妙。无端就是没来由、平白无故的意思。锦瑟平白无故怎地有五十弦？弦越多，弹奏出来的曲调便越悲切，亦如人生所经历的苦难波折越多，所生发出来的故事也越发令人感叹。 因此，这“五十弦”的瑟，也奠定了全篇的情调。 诗由首句“锦瑟”而兴，什么是兴？兴是由物及心，触物起情，意在引发。 接下来五句都是比，什么是比？朱熹说：“比者，以彼物比此物也。”李仲蒙说：“索物以托情，谓之比，情附物者也。”所以说：“比是由心及物，索物托情，意在比附。”
“一弦一柱思华年” 如果说前一句的“五十弦”是人生的大数，那么本句的“一弦一柱”便如岁月的刻度，每一弦都能牵出旧日记忆。 这句里“思”字用得好，这个“思”字不仅是“一弦一柱”与“华年”相衔接的词那般简单。此处“思”字属寘韵，《诗·小雅》有“鼠思泣血”之句，《康熙字典》引此句注曰：“思，去声，鼠思，哀以思。言悲也。”也就是说，这里“思”读去声sì，义为忧思、悲思，已不是轻浅的“想念”。 面对此瑟，它的每一根弦、每一根柱，都牵动着我对过去美好年华的沉痛悲思。如果用“睹物生悲”来概括，我觉得也很恰当。 这里便是双关，既是伤感于与爱妻举案齐眉的美好岁月，也是伤感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。 这种悲思，或者说是伤感，如一条情感暗线，一直延续在后来的诗句当中，与时间线并轨同向。
“庄生晓梦迷蝴蝶” 这是一个熟典，出自《庄子·齐物论》：“昔者庄周梦为蝴蝶，栩栩然蝴蝶也，自喻适志与！不知周也。俄然觉，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，蝴蝶之梦为周与？周与蝴蝶，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” 庄子原典的重心在“物化”，即梦与觉、我与物、生与死的界限被悬置，主体与外物可以互化。 我觉得义山用这个典，并不是复述庄子的哲学论证，而是取它“梦觉难分、真幻交错”的情思韵味。 先从时间线看，第一句有大数“五十弦”，第二句分而为年，此句由年及日。从情感线看，“晓”与“迷”二字用得好，给庄子这个熟典赋予了新的寓意。 晓，是天将明未明之时。 “晓梦”是清晨将醒未醒之梦。它天然带着短暂、易散、不可挽留的性质。华年之美，正像晓梦一样，曾经真切，醒来却已无处可寻。 “迷”字用得尤好。它不只是“迷恋”，更有迷失、恍惚、分不清真幻的意味。庄周醒来尚能问“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”，而义山并没有去清醒地辨析物化，而是沉溺于华年旧梦，明知是梦，仍难自拔。 诗的解读最难，难在有好多意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，因为没有准确的文字能还原作者所寄托的真正情感。所以，这里的蝴蝶，即可作爱妻，亦可状自由。 义山以庄子自喻，醒来竟不知是自己梦到了亡妻，还是亡妻梦到了自己。因此，“迷”亦是痴爱，所痴爱者自不必直说。 庄子一生追求自由，义山亦如是。然而因为娶了王茂元的女儿，使得他大半生都夹杂在牛李党争中，郁郁而不得志。 这句的“迷”是呼应上句的“思”，写作手法老到而隐晦，不细读，很难发觉。
“望帝春心托杜鹃” 这还是一个熟典，有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载：“会有水灾，其相开明（鳖灵）决玉垒山以除水害，帝遂禅位于开明，升西山隐焉。时适二月，子鹃鸟鸣，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。”还有《说文解字·隹部》记：“蜀王望帝，淫其相 妻，惭，亡去，为子规鸟，故蜀人闻子规鸣，皆曰是望帝也。” 我分析义山用此典，即取义“杜鹃啼血”。白居易《琵琶行》曰：“其间旦暮闻何物？杜鹃啼血猿哀鸣。” “春心”在这里要与二月闻杜鹃之鸣联系在一起。二月，春之始也，这里的春心便有惜春、伤春的表意，这个表意就延续了第二句“思华年”的脉络了。 因为用比，这个“春心”还有隐义。它从惜春伤春的表层感喟，自然过渡到对平生抱负与身世际遇的深层寄托。依我之见，或许用“春恨”一词最为贴切——这既是对理想、爱情的执着追怀，更是这种追怀无处安放、只能托于悲鸣的幽恨。 这种幽恨，是对自己没能陪伴在爱妻身边，却将美好的时光尽数消磨在幕府案牍之中的悔恨。此恨借杜鹃的啼声找到了出口，它既有伤春、惜时、悼亡的底色，也含政治失意、抱负难伸、深情不泯的思绪。“托”字尤其重：不是直说，而是把无法言说的一切，托付给一声声啼血之鸣，令人读来倍觉凄戚。 颔联出句以“庄生梦蝶”的故事道出人生如梦、往事迷离；对句则用“杜鹃啼血”的故事来衔续梦醒之后的情感挣扎。梦蝶是“迷”，杜鹃是“托”；梦蝶偏虚，杜鹃偏悲。 所以，“望帝春心托杜鹃”不是孤立的一句悲叹，而是全诗情感链条的关键转折：锦瑟引出华年，华年先入梦蝶之虚，再转入杜鹃之悲；然后便引出下一联的珠泪写其痛、玉烟写其美。
“沧海月明珠有泪” 颈联这句，我反复读了无数次，义山应是叠用了两层典故，外加一层意象反衬。 明典取“鲛人泣珠”，典出西晋张华《博物志》：“南海外有鲛人，水居如鱼，不废织绩，其眼泣则能出珠。” 暗典用“沧海遗珠”，典出《新唐书·狄仁杰传》中有“仲尼称观过知仁，君可谓沧海遗珠矣”之语。 至于意象反衬，则取“月明珠圆”之意，此说源自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“月望则蚌蛤实”。严格来说，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“典故”，而更多是一种自然观察与民间认知，我在此姑且称之为“意象反衬”吧。“望”就是月圆之夜。古人认为，月圆时蚌蛤中的珠最饱满、最充实。 两层典故加一层意象反衬，使这句诗不仅读之如画，故事更是动人，也使诗句更有张力。 颈联衔杜鹃之悲啼，转而明写佳人有泪。圆月高悬，沧海无垠，美人独泣。其意象之清冷，情感之悲怆，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油然而生。美人者何？在此处，我倾向于将其解作借鲛人而思亡妻。 另以“月明珠圆”之说，反衬这圆满景象下的残缺之憾。 再以“沧海遗珠”之事，借“沧海”与“珠”这两个意象，把怀才不遇、沉沦不遇的感慨悄悄带了进来。 所以这句最妙，明写神话之泪，暗写身世之泪；珠既是鲛人之泪，亦似亡妻之泪；更是诗人自己那颗被遗在沧海里的明珠之泪。 按时间线，这一句还是在夜里。 按情感线，这一句依旧还是衔续“思”的脉络延展。
“蓝田日暖玉生烟” 蓝田即今陕西蓝田，古称玉山，是著名产玉地。《元和郡县志》记载蓝田山在县东二十八里，一名玉山。 据黄世中先生所著《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》中“李商隐年谱与史事要录”所载：“大中五年辛未，七月，王氏妻逝后，在京（长安，即西安）有王十二、王十三、韩瞻夫妇及李十将军等，当已将王氏灵柩暂厝蓝田玉山。” 古人认为美玉蕴藏山中，日光照射时玉气氤氲上腾，远望如有轻烟，近观却无，于是形成“可望而不可即”的视觉感受。 从时间线上看，上句“月明”是衔续颔联“晓梦”，而此句“日暖”则是由夜至天明。 此句明写蓝田晨景，暗里却犹有双关之意。 一层意思是以美玉被埋地下，与遗珠沧海同理，即有庙堂弃才不用，亦有怀才不遇之叹：阳光下的那缕缕烟霭，竟如此虚无缥缈，恰似心中之理想，可望而不可得。 另一层意思是此句并未直言思念却尤见思念之至。何也？蓝田山，义山妻王氏之暂厝之地也。当暖阳高照，蓝田玉山生起的那一缕缕烟霭亦曼妙如斯，竟好似亡妻虚影，若有若无、若隐若现，只可远观而不可近及，所谓望之切，念之深，不过如是也。 全诗至此句，情感以至高潮。两句一联，无论是艺术效果还是情感积淀，都堪称传世佳句。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 读诗到这句，是必须开始收束主题，恰如高潮后就要渐渐退潮一样，但如何收束，也是很有讲究的。 尾联是对“一弦一柱思华年”的呼应，所以说“锦瑟”不是单纯写物，而是把全诗放进一种回环、哀婉、难以直说的情绪里。 “此情”是指颔联与颈联所表达的情感的总括。 这里的讲究不在“追忆”，而在“可待”一词。在这里，“可待”不是可以等到的意思，而是“岂待”“何待”“哪里需要等到”，带有反问语气。用反问加强语气，使收束时不过于平缓，而是有情感波折蕴藏其中。 所以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应理解为：这份深情，哪里要等到今天追忆时才去感伤？就是在当时便已使我惘然若失、惆怅不已了。 从时间线看，回到“当时”，时间线闭环。 从情感线看，这种“惘然”则又呼应首句的“无端”，情感线闭环。
后记
《锦瑟》这首诗，我读了将近四十年，从懵懂的喜欢，到略解的钟爱，我也从少年走近了壮年。而今屈指一算，我竟比义山多活了十年。虽没有义山所经历的坎坷，却也没有义山的惊艳才华。但是义山所历，恰似绝大多数追求爱情、追求理想而未能圆梦的人，所以，这首诗极易引起读者共鸣与共情。这首诗的解读，仅是我自己的浅薄见识，但毕竟是我自己理解，希望不会把读者带偏。 另外，我觉得义山所作《锦瑟》之所以能传唱千年，核心在于他把“说不清的人生怅惘”写成了可反复进入的意境。全诗没有直白叙事，而是以精微的用典与象征，将回忆、迷惘、失落、执念交织起来；典故脱离原典时空后，成了新的心理图景。“沧海月明”与“蓝田日暖”一冷一暖、一清一和，对仗工稳，情境合一。尾联更将个人感伤升华为普遍的生命体验：最残酷的并非失去后才懂珍惜，而是当时身在美好之中，其实已经惘然、已经把握不住。 也正因为《锦瑟》写的不是某一件具体事，而是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“后知后觉”，它才具有跨越时代的共情力。诗的主题开放，悼亡、自伤、爱情、政治寄托、诗论皆能讲得通，不同年龄、不同处境的人都能从中照见自己。这种“以心造境”的写法，不仅开启了晚唐至宋词的婉约传统，深刻影响了后世文学，更使《锦瑟》成为中华文化中含蓄、多义、耐读的美学符号。其难解之处，恰恰是自觉让意义保持开放，将典故、意象、声律、情感压缩成一枚高密度的审美晶体，使读者无法只凭训诂获得唯一答案，必须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补全。《锦瑟》的千古魅力不在于“讲清了一个故事”，而在于它把人生最难以命名的怅惘，写成了任何人都能进入、却又永远读不尽的意境。
| 
辽公网安备21130202000468号
发表于 
发表于 
楼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