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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读《归去来兮辞》 陶渊明于东晋安帝义熙元年(公元405年)任彭泽令,在任仅八十三天,就弃官隐居,于是写下《归去来兮辞》。欧阳修说,“晋无文章,惟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而已”。这篇文章直抒胸臆,自然纯真可亲,赢来众多好评。我们选择其中几处诗句进行品味欣赏。
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 “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”,这是作者自我人格的写照。 陶渊明出仕彭泽令还不到三个月,当弃官而归的时候,见到庭院的小路已经长满荒草,难免怅然慨叹,大有归来之晚的遗憾。“三径”,是出于东汉蒋诩的故事。蒋诩在王莽时期被免官,归家隐居,在院中竹林下修三条小路,平时只与羊仲、求仲交往,后来,“三径”就变为隐居的代名词。陶渊明面对庭院间的荒草萋萋的小路而惋叹,惋叹之余而移情它物,“松菊犹存”,为之一喜。一叹一喜,承续着《归去来兮辞》的“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”的意脉同时,展示着作者的感情波澜。 “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”,体现出作者对自己人格修养的写照。“松”与“菊”,古往今来就是坚贞、高洁的象征。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(孔子《论语》),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(屈原《离骚》),在久远的春秋战国,先哲们就以松菊为象征,以松菊自勉。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写松:“亭亭山上松,瑟瑟谷中风。风声一何盛,松枝一何劲”;西晋的左思写菊:“秋菊兼糇粮,幽兰间重襟”;这些诗句中的“松”、“菊”所具有的象征义都十分强烈。陶渊明目睹“松菊犹存”,思绪悠悠,为自己选择归隐而高兴。 陶渊明曾多次写到松与菊。他在《和郭主簿》中写道“芳菊开林耀,青松冠岩列。怀此贞秀姿,卓为霜下杰”。他在回归之后所作的《饮酒》诗中写道“青松在东园,众草没其姿。凝霜殄异类,卓然见高枝”;“栖栖失群鸟……因值孤生松,敛翮遥来归”; 还写道“秋菊有佳色,挹露掇其英”等等。松和菊在不利环境下而不改变贞节,陶渊明所以对松菊爱之有加,歌咏不已。 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陶渊明的诗文告诉人们,他在追求完美的生命形态,他在返朴还真回归自然时,才对松和菊有更新的领悟。 陶渊明从哪些方面描写松与菊?清代的郑燮在说到画竹之法时,指出“瘦劲孤高,是其神也;豪迈凌云,是其生也;依于石而不囿于石,是其节也;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,是其品也。”我们可以把郑燮的这句话用来评价陶渊明笔下的松与菊:精神气血,品格节操,无之不备。 陶渊明是中国传统文化承上启下继往开来者。从郑燮的画和诗可看出陶渊明对后人的影响。郑燮有这样写松菊的诗句:“松柏缝个破瓦盆,提笔无心画有心。想因会得渊明性,烂熳黄花着一墩”;还有一首“偶然画竹浑无色,又向秋风写菊花。不敢自夸君子节,愿同陶令作篱笆”。郑燮在他的作品中多次提到陶渊明,提到陶渊明对他的深远影响。郑燮曾做过范县知县,又调潍县,“以请赈忤大吏”而去官。郑燮的人格魅力是巨大的,他“晚年归老躬耕”,大概也曾一边吟诵《归去来兮辞》一边“抚孤松而盘桓”吧! 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 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,这是作者归隐后所见所感。人与鸟与山与云浑融一体,这幅丹青水墨图,表达了一种自然万物的亲和力,表达了天人合一的美好境界,更说出一个有关人生的哲学命题:无心与有意。 云雾岚气弥漫于山间,本为无意,是出于自然,归鸟返巢看是如此,实则有意。陶渊明热爱自然风光,对事物体察入微,一旦将之化为意象,即寄寓遥深,托意盎然。 陶渊明在《归田园居》其五中写道,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,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。当弃官而归,真的实现如云之自由如鸟之返归时,便经常毫不掩饰地表达怡然自得之情。一旦解除精神桎梏,回归理想之境,自然景物在他的笔下就会充满欢乐:“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”,多么叫人惬意舒畅;“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”,多么叫人赏心悦目;“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”,大自然生机勃勃,又是多么令人骋怀神往!而“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”,其飘逸超旷之神,为之久远。陶渊明返朴还真,于是“观物观我,纯乎元气”(沈德潜《古诗源》),陶渊明在诗文中的这些描写,情景俱到,物我浑融冥契,非利令智昏者所能为。 陶渊明酷爱自然,追求自由。他创造的许多有关“云”和“鸟”的意象,可以为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作注。他在《和郭主簿》中写有“望云惭高鸟,临水愧池鱼”之句;在《饮酒》中写有“遥遥望白云,怀古一何深”;“日入群动息,归鸟趣林鸣”,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”;在《咏贫士》中写有“朝霞开宿雾,众鸟相与飞”;陶渊明病重写给儿子的遗书中,有这样的文字:“见树木交荫,时鸟变声,亦复欢然有喜。”陶渊明生逢乱世,为生存不得不曾为稻粱谋,当他觉察到这是戕害性情有损节操的行为之后,他不能再为五斗米折腰,对自然风光,对田园生活,才更情有独钟。 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,鸟非囿中之鸟,云乃自由之云,这两个意象情中有景,景中有情,情景俱到,深有寄托,是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”的展衍,更是对追求自由,追求理想的形象写照。 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 要想探知陶渊明的心路历程,不妨采用“知人论世”的方法。陶渊明少年时壮志凌云,他在《杂诗》中写道,“忆我少年时,无乐自欣豫。猛志逸四海,蹇翮思远翥”,可是,他二十九岁才走入仕途,而且还是因为“井臼弗任,黎菽不给”,才不得不“投耒去学仕”。他几次做官,都不曾泯灭对大自然的爱慕,对隐逸的欣羡。他最后一次出仕彭泽县令,是四十一岁,在官八十多日,逢郡督邮来县,他不能为五斗米折腰,从此归隐,与统治阶级彻底决裂。 “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!”听到这振聋发聩的呐喊,我们仿佛见到陶渊明仰天长啸,抚膺自嗟的身影,眼前又重现东晋末年的历史。 晋孝武帝溺于酒色之中,陷于谄佞之徒设下的陷阱,当他被宠妃张贵人害死之后,司马道子独揽大权。司马道子却昏酣无道,他与其子司马元显争权,元显从其父手中夺过大权后,“性刻苛,生杀任意”,而且“多树亲党”。朝廷内有司马道子元显父子专权,朝廷外更是军伐混战不已。公元402年,桓玄攻入京城,“总百揆,都督中外诸军事”,权集一身。桓玄豪奢纵逸,此时朋党互起,天下大饥。公元404年,桓玄篡立代晋,刘裕率众兴复晋室。刘裕灭桓玄之后,天下还是不得安宁,刘裕于公元420年灭晋建宋。在那个统治阶级纸醉金迷,野心家们你争我夺的年代,在那个烽火连连,哀鸿遍野,民不聊生的年代,当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不可化解时,陶渊明最终返朴归真,隐居田园! “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”,这两句是全文神光聚合之处,是全文的主脑。它上承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”,下启“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,何不委心任去留!胡为乎遑遑欲何之”,使文章有“一弹再三叹,慷慨有余哀”之余韵。 “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”,陶渊明在这里说出自己毅然决然归隐的原因:是“世与我而相违”,而不是“我与世而相违”,其主客所在,非常重要!他这是对误入仕途的自我否定,是完善主观精神突出自我意识的强烈写照,这是愤世嫉俗的呐喊,这是对东晋末年社会现实的揭露与批判!如果说《归去来兮辞》是一篇不肯与统治阶级同流合污的宣言,是一篇富有战斗精神的檄文,那么“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”这四句诗句在全文中的地位,就成为了嚆矢鸣镝!
萧统在《陶渊明集序》中评价《归去来兮辞》说,“语时事则指而可想,论怀抱则旷而且真”,是“词彩精拔”,“抑扬爽朗,莫之与京”的好文章。我们从以上分析鉴赏的诸诗句中即能看出,萧统的评价并无过誉之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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