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牌词例分析及写作要求 常用短调之《采桑子》

朱梓铭

常用短调之《采桑子》

词牌词例分析及写作要求

作者：李志刚

一、词牌简介

《采桑子》又名《丑奴儿令》《罗敷艳歌》《罗敷媚》。唐教坊大曲有《杨下采桑》，南卓《羯鼓录》作《凉下采桑》，属“太簇角”。此双调小令，殆就大曲中截取一遍为之。《尊前集》注“羽调”，《张子野词》入“双调”。四十四字，前后片各三平韵。另有添字格，两结句各添二字，两平韵，一叠韵。

自花间、北宋以来，词谱“采桑子”上下片的第三句，原不必重叠上句。自从李清照“添字采桑子”创出叠句的变体，令人惊艳之后，后世不少词人也摹拟李清照的形式，将原本不须叠句的上下片第三句重叠前句。节拍复沓，如此可增添舒徐动听的效果与情韵。小令也有折复叠嶂的效果：

李清照《添字采桑子》

窗前谁种芭蕉树？阴满中庭，阴满中庭，叶叶心心，舒卷有余情。    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霖霪。点滴霖霪，愁损离人，不惯起来听。

这是李清照的愁苦，因为有过“赌书消得泼茶香”的快乐日子，有过“被翻红浪”的恩爱缠绵，后来的孤苦就更难捱。今昔对比凄苦也更强烈。容若也一样，有过神仙美眷的日子，孑然一身的时候就格外无法忍受寂寞。这两首《采桑子》心境肖似，在叠句的形式上，容若效易安体，而他善用寻常口语填词、不事雕饰的特质，又与易安隐相呼应。

纳兰容若《添字采桑子》

谁翻乐府凄凉曲，风也萧萧,雨也萧萧，瘦尽灯花又一宵。      不知何事萦怀抱，醒也无聊,醉也无聊，梦也何曾到谢桥。

此阕《采桑子》抒思情，无一字绮词艳语，而当中哀艳凄婉处又动人心魄，明说是“瘦尽灯花又一宵”然而憔悴零落的又何止是灯花而已？

不是不知何事萦怀抱，而是知道也无能为力。解得开的就不叫心结，放得下的又怎会今生今世意难平？容若这样深情的男子，哀伤如雪花，漫天飞舞不加节制，悼亡之作苏子之后有纳兰，可是容若之后谁还能做悼亡的凄凉曲？嫁了这样的男人不要想着白头到老，因为情深天也妒，注定要及早谢幕留下爱情佳话来让人怀念。

一首古乐府绵延流转演绎出长长短短的牵念，成就了无数好词。后来乐师们截取大曲中的一篇单独填词演唱，大曲成了《采桑子》。后来也有把《采桑子》叫《罗敷媚》的，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，倒喜欢它另外一个名字《丑奴儿》，有村姑配傻小子的质朴可爱。

《丑奴儿》在辛弃疾手上，可不是傻小子那样质朴可爱，演绎的少年却是另一番滋味：

少年不识愁滋味，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，为赋新词强说愁。      而今识尽愁滋味，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，却道天凉好个秋!

这是词人被弹劾去职、闲居带湖时所作的一首词。词中通篇言愁，上片描绘出少年涉世未深却故作深沉的情态，下片写出满腹愁苦却无处倾诉的抑郁，通过"少年"时与"而今"的对比，表达了作者受压抑、遭排挤、报国无门的痛苦之情。

晏殊有首《采桑子》，短短四十四个字，写出人生一种深沉的感慨。音节嘹亮，情感郁勃，如同天际的雁唳。虽然是那样短促的数声，却悲凉凄紧，盘旋回荡，使人心情无法立刻平息下来。不过它虽然使人沉思，惹起人们一缕闲愁，却不会使人们觉得透不过气。它那强力震撼的幅度，恰好维持在情感能容纳的宽度之内，因而人的感动是在情感的振幅之内回荡。它引起深深的赞叹，使读者浮起对人生的许多联想，正如一杯真正醇美的酒产生的魅力。

时光只解催人老，不信多情，长恨离亭，泪滴春衫酒易醒。      梧桐昨夜西风急，淡月胧明，好梦频惊，何处高楼雁一声。

欧阳修曾经写过一组十首西湖的《采桑子》，每首都是经典之作，但我最喜欢的是欧阳修的另一首《采桑子》：

十年前是尊前客，月白风清，忧患凋零。老去光阴速可惊。       鬓华虽改心无改，试把金觥，旧曲重听。犹似当年醉里声。

它是作者宋神宗熙宁四年退居颍州后所作，词中以慷慨悲壮的感情发身世之慨，读来沉郁顿挫，荡气回肠，极一唱三叹之致，在《六一词》中属豪放一路。全词以情语胜，写情疏隽深婉，自然真切，完全没有“妩媚”之色。

二、词牌格律

格一：以[南唐]冯延巳为正格

《采桑子·笙歌放散人归去》

笙歌放散人归去，独宿江楼（韵）。

中平中仄平平仄，中仄平平（韵）。

月上云收（韵），一半珠帘挂玉钩（韵）。

中仄平平（韵），中仄平平中仄平（韵）。

起来检点经游地，处处新愁（韵）。

中平中仄平平仄，中仄平平（韵）。

凭仗东流（韵），将取离心过橘州（韵）。

中仄平平（韵），中仄平平中仄平（韵）。

格二：添字格以[宋]李清照为正格

《添字丑奴儿·窗前谁种芭蕉树》

窗前谁种芭蕉树，阴满中庭（韵）。

中平中仄平平仄，中仄平平（韵）。

阴满中庭（韵），叶叶心心，舒卷有余情（韵）。

中仄平平（韵），中仄平平，中仄仄平平（韵）。

伤心枕上三更雨，点滴霖霪（韵）。

中平中仄平平仄，中仄平平（韵）。

点滴霖霪（韵），愁损离人，不惯起来听（韵）。

中仄平平（韵），中仄平平，中仄仄平平（韵）。

三、词牌特点

1、 词的体式继承了律诗的特点，声调和谐。从词式上看符合词的“奇偶相生，轻重相权”的八字法则。它体现了最早四言诗向五言、七言诗过渡时的优美旋律。叶嘉莹在《词之美感特质的形成与演进》说到：“从其外部形式上看，诗行总的趋势是由短到长，而且基本上是每行增加相同的字数，由四言发展到五言，再发展到七言，形成了整齐划一的句式，且一般是一句起句，一句对句，总的句数则绝大多数是偶数，尤其是律诗要求对仗，这些都体现了它的整齐美。因此，《采桑子》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。使得其节奏舒缓，雍容和谐。适合抒情，婉转的情调。

2、叠句叠韵增强了词的感染力。自从李清照“添字采桑子”创出叠句的变体，令人惊艳之后，后世不少词人也摹拟李清照的形式，将原本不须叠句的上下片第三句重叠前句。节拍复沓，如此可增添舒徐动听的效果与情韵。

3、韵位安排疏密有致。《采桑子》句式除首拍隔句一协外，后面三句连续协韵。体现了词情的从舒缓到加快节奏的过程，有跌宕起伏之感。需要注意的是，首拍是隔句仄收，再协一平韵。使得词情在舒缓的同时，突显沉郁。因此，我们在首拍设计词境时要符合句式的这一变化。

四、例词分析

1、《采桑子》冯延巳

花前失却游春侣，独自寻芳。满目悲凉。纵有笙歌亦断肠。   林间戏蝶帘间燕，各自双双。忍更思量，绿树青苔半夕阳。

    上片写失却游春侣、 独自寻芳之悲。下片写因见蝶燕双双，兴起孤独之感。

2、《采桑子》[宋]欧阳修

十年前是尊前客，月白风清，忧患凋零。老去光阴速可惊。   鬓华虽改心无改，试把金觥。旧曲重听。犹似当年醉里声。

    词以情语取胜，即使谈到十年前后的景况，伤而不靡，哀而不沉，字里行间蕴藏着慷慨之气，情感充沛，有一气呵成之势;又沉郁顿挫，极一唱三叹之致，已颇具豪放派之词风。

3、《采桑子》[宋]吕本中

恨君不似江楼月，南北东西，南北东西，只有相随无别离。    恨君却似江楼月，暂满还亏，暂满还亏，待得团圆是几时？

    从江楼月联想到人生的聚散离合。月的阴晴圆缺，却又不分南北东西，而与人相随。词人取喻新巧，正反成理。以“不似”与“却似”隐喻朋友的聚与散，反映出聚暂离长之恨。具有鲜明的民歌色彩。全词明白易晓，流转自如。风格和婉，含蕴无限。

4、《采桑子》[清] 纳兰容若

谁翻乐府凄凉曲，风也萧萧,雨也萧萧，瘦尽灯花又一宵。    不知何事萦怀抱，醒也无聊,醉也无聊，梦也何曾到谢桥。

    词从开始就无一字绮词艳语，而当中哀艳凄婉处又动人心魄，词情凄惋悱恻，哀怨动人。上阕侧重写景，刻画了萧萧雨夜，孤灯无眠，耳听着风声、雨声和着凄凉乐曲声的氛围与寂寞难耐的心情。明说是“瘦尽灯花又一宵”，然而憔悴零落的又何止是灯花而已？下阕侧重写不眠之夜，孤苦无聊的苦情。不是不知何事萦怀抱，而是知道也无能为力。解得开的就不叫心结，放得下的又怎会今生今世意难平？

五、词牌写作要求归纳

根据对以上词例分析，我们可以看到，《采桑子》词情演绎和词境构建都是采用小令的比兴手法，形式上颇有歌辞的特点。现在我把其写作要求归纳如下：

1、 起句确立表意之象。不论是南唐的冯延巳还是到清代的纳兰，这一位置始终没变。冯词是：“游春侣”；欧词是：“尊前客”；吕词是：“江楼月”；纳兰词是：“凄凉曲”。

2、两个四言句（或叠句）补充上句，展开表意之象；

3、第四句（上片结）是题旨所在。冯词是：“纵有笙歌亦断肠”；欧词是：“老去光阴速可惊”；吕词是：“只有相随无别离”；纳兰词是：“瘦尽灯花又一宵”。

4、过片三句是词的主题内容。过片三句以比兴手法对题旨展开描述，抒发情感。此处是全词的核心，抒情成功与否，全靠比兴手段，当认真对待。

5、结推出中心思想，即作者最想表达的意境。从表意之象到题旨，再到主题内容，这是一条清晰的脉络。最后逼出作者最想表达的思想。其中间不能缺失任何一个有关的节点。

作者简介

李志刚，字韧之，号梅林野老，斋号知归。网名：飞觞醉月、老鱼吹浪。湖南湘潭人，现居深圳。为深圳长青诗社顾问，深圳市长青老年大学讲师，烟雨楼词苑网校创始人、校长。  诗词创作倡导比兴寄托，2016年出版了五十万字的《填词教程》。2025年出版四十万字的《填词技巧》（《填词教程》全新再版）和个人词集《知归斋词箧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