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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紫衣格格

[其他] 舍得之间词学(陆续更新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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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6-14 21:01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  
  情中生景          填词与写诗一样,最重要的是“景语”。也就是说,虽然“词言情”,填词的目的就是表达“情”。但是,落实到具体写法上,就尽量不写出来“情语”,或者,只是轻轻地点出来一些“情”。这是诗词写作总原则。把情化进景色中,融入状态里,变成景观、眼神、动作、事件。
我们写诗,可以即兴而诗。诗的体裁不多,可选的余地就那么几种,随口而吟,就可以七绝、七律,或者五绝、五律。甚至即兴来一首古风也是可以的。但是填词,却不能像写诗一样即兴而填。在我们动手填词之前,是需要做一系列准备的。首先,要选调按谱,而不能随意。
即使你再熟悉某个词牌的词谱,也不行。有些人生平就是填一个词牌,例如只喜欢填写《鹧鸪天》,甚至自称“张鹧鸪”“李鹧鸪”的。那他就没有选调的必要,谱式烂熟,随笔即来,不论写什么内容,就是一味的《鹧鸪天》。但是这样的人,实属于不会填词,更不会有好作品。
一辈子只填一个词牌,不算特色,也不算性格,甚至不算执拗,而只是一种词学门外汉的自以为是。就好像一个人,一辈子只会哼一个曲调,还洋洋得意,就很不正常了。填词不能即兴,是因为体裁的要求,选调就是确定情味,定谱就是了解句式特点。而布景,则是通篇重点。
情、景、调、句,对填词而言,其实是一样东西,或者说,是分不开的共同体。因此,我们落笔填词的时候,这几样要素都要互相关联。写景的时候,要带着情绪去看景;表达情绪的时候,要有对应的景色做烘托;而我们词中的“用事”与“引典”,也都要当做景语来看待。
江城子-密州出猎 苏轼(宋) 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。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 酒酣胸胆尚开张,鬓微霜,又何妨。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。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
想学填词,就先看别人填的词。看的多了,门道就有了,自己来填也就有数了。看谁的词?当然看名人的词。词界名人,不是因为他们有名,词才值得看。而是,这样的词确实好,他们才成为名人。这种词好在哪里呢?他是有感而写,我们也需要寻感而观。读诗词,感为先。
如何起笔?如何组词?如何造句?这些基础问题其实不属于词学范畴。看苏轼这阕《江城子》,里面的每一句,分开看,其实都是寻常之句,试试拆开看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“左牵黄”“右擎苍”“锦帽貂裘”“千骑卷平冈”……等。每句,有中小学水平,就识得且可写出。
就造句而言,没有任何难度。尤其是在熟悉了近体诗写作之后,每一句的陈述、铺写、造句,我们每个人,都可以做到尽可能的凝练化。最重要的,是句与句之间的搭配和组合。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之后,搭配上“左牵黄”“右擎苍”就不容易了。前面写狂,后面写如何狂。
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写的是形态,意气风发,疏野狂放如少年,那种气势外放之“态”。“左牵黄”“右擎苍”则写的是形状。“左牵黄”是左手遛黄狗,“右擎苍”是右肩停老鹰。这架势,是一个公子哥打猎时候的标配。放鹰遛狗,不仅是言打猎声势,更是为“狂”字做注。
先说我狂,之后再告诉你,我是怎样的狂。这还没有完,“锦帽貂裘”是富家子弟的豪华服饰,而“千骑卷平冈”是骑马游猎的随从成百上千,气势宏大,牛得很。这里形容的,还是一个“狂”。说这些,其实目的并不是炫富,而是借“少年意气”的意象,体现一腔不羁情怀。
除了首句属于“情态之语”,后面跟着这几句,都属于“景语”。写动作、写服饰、写场观,都属于场景的客观写景。但这些景状描写,目的并不是给你展现一个画面,而是,扑面而来的一种“情怀气势”。这些景语,都是含情带势的景象之语。因此,写景,其实就在写情势。
苏轼的这首词中引用了几个“典”,“孙郎”是指孙权,比喻他自己。“冯唐”是西汉时期的大臣,曾向汉文帝进谏赦免立有战功的魏尚,汉文帝虚心纳谏,并派冯唐前往云中之地去宣布赦免。作者希望,自己也像冯唐一样得到当权者的信任和重用。唉,一片赤诚的士子之心。
需要强调的是,不论是写诗还是填词,但凡“引典”,皆为“景语”。我们都明白“景语即情语”,但我们还是经常强调“景语”与“情语”有所区别。这种区别的主要目的,是为了谋篇上的虚实效应。也就是“情”的明出与暗藏,“感”的间接与直接。明暗虚实之间,美感也。
要明白,我们写客观物象之景的时候,并不是就景写景,不是看见什么了就写什么,而是带着“情绪”去写的。事实上,词中的任何景象,都是情绪之下的产物,没有情,就没有景。情所至,景方现。词中的任何景物,都是情感的“凝实”。说明词中景,乃情所筛选的“虚景”。
平时的诗词写作中,我们总是强调什么“寓情于景”“情景相融”等等情景关系。现在应该明确的是,诗词中的“景”,就是由情而来,景即情的化身。写它的时候,它就已经是情了,由于它因情而生。所以,也不必琢磨如何让它“含情”,如何让它“融情”了。它就是情。
少年游 周邦彦(宋) 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指破新橙。锦幄初温,兽烟不断,相对坐调笙。 低声问,向谁行宿,城上已三更。马滑霜浓,不如休去,直是少人行。
苏轼《江城子》写的是“少年狂”,而周邦彦所写,词牌名就是《少年游》。这个词牌名“少年”,一看就充满青春的气息。我们关注词中的语言表现。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指破新橙”完全是在状景,写刀之锋利,刀光如水;写盐之洁白,吴盐胜雪;又写黄橙鲜嫩可破。
我们看中景语,刀、盐、橙,其实互相都没有什么关联,但陈列铺排,就是一幅色彩鲜明的画面。而帷帐低垂下,香烟袅袅起,一对恋人,相向而坐,低眉吹笙,恍惚悠然。这还需要什么情语啊?这种气氛写出来,温馨、迷离、微醺、忘乎所以,已然是一缕缕情味缠绕开来。
写你情我爱,太浅薄了。写侬甜奴蜜,太流俗了。而这里,只是写出来一种氛围,状景而列,温和氤氲。抱香守静,静中有动,兽型香炉之烟缕缭绕,似有似无,似轻语,若情丝。女子低声问,三更天了,你去哪里安歇?不若留此。男女之情写作雅声,温柔体贴,不落俗套。
填词的第一要素,是有情。情味之下,方能定词调;情味之下,方可现景致;情味之下,方可自然语;情味之下,才有长短声。无情之人莫填词,填来填去还是空。因此,填词这种诗学体裁,是以情化万物的。莫用它纪实,思绪飘摇不记事的。莫用它说理,词学是不讲理的。
今天的重要结论,就是“情中生景”。我们平时强调的,都是“触景生情”。但这是指写作之前的动因。触景生情的“情”是写作的立意,也算初动力。而一旦开始写作,那么,就必然成为了“因情生景”。诗词作品中的景致、过程、事件、引典等等,都是词人“情感所化”。
词不写实,词不作史,诗词中叙述的任何事件,都是情绪情感的演绎结果,不可以当做“真实事件”来考证。同样,我们如果作严肃纪实性的真实性论题,就不可以使用“诗词”的形式。诗言志,词言情,情志乃思想情感情怀范畴,乃是感念感思之虚也,切忌混淆而用之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7-11 19:45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一章


喜欢填词者,皆是情趣中人。不仅懂情,而且多情,更是深情。深谙情趣者,必然多才多艺,审美品位也自然清高。未必操琴弄笛,却也雅室品茗;未必泼彩作画,却也研墨书香。我们发现,爱美者真诚,真诚者善良,善良者,则必然祥云缭绕,气韵超然,乃人间真趣者也。
     《道德经》云“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其复”。致虚极,即心灵达到一种极致的空明。守静笃,则强调一种专注。这是一种唯我而忘我的境界。心动则情生,灵动则韵生,情韵所在,就在天籁撩动之间。吟诗填词,实乃净化心神之大修养也,举杯相邀,同享词趣。


一  
  悲情为美            填词,是因为我们有情。而所填之“词”,就是我们心中情感的化身。所以,若学填词,就得先“重情”。其实,人类的情感,本质上都是一种本能,不论悲欢离合,不论喜怒哀乐,情出天然,无须做作,方为真情。而情之一字,最珍贵之处,就是“真”。非真切而不为情。
     这个世界上,我们对谁的感情最深?不要说爹娘、不要说兄弟姐妹、不要说生死至交、不要说相爱相杀,最亲之人,当然是“我自己”。“我”才是真正的情感核心。因为,任何情感关系,都是以“我”为尺度作衡量的。因此“唯我”才是美学第一要素,也是词学第一要素。
      词言情,其情者,唯我也。也因此,不论词中写了什么,万千物象、四时变化、情感波澜、恩爱情仇,一切的一切,前提都是“我”的存在。没有“我”,就无其词。这明显就是一个“唯心”的观点,没错,我们谈诗论词,非唯心,则不足道也。诗词之道,就是唯心之正途也。
     我们之所以总是强调“唯我”,原因是,“唯我”是词学写作最重要前提,而不是之一。不要被“太自我”“自私”这类的庸俗概念所干扰。唯我是一种向心之属性,心之所动即为所情。情是虚的、心是虚的、感是虚的,但我们所见是实的。虚者内敛,见之为实,虚实之道。
     我们曾说,填词的时候,情景的关系是“情中生景”。因此,我们词中的景语,不是所见即所写,而是有所感,方生所景。但什么样的“情”更容易生“景”呢?或者说,词所表达的“情感”应该是什么样的情感?开心的,还是不开心的?愉悦的?还是伤感、忧愁、郁闷的?
     舍得认可的,诗词美学的总原则,是“悲情为美”。“悲”之一字,触动心神,痛及灵魂,的确是诗词题材的重中之重。但“悲”这个字,字义过于狭窄,它的字面意思只是悲伤、哭泣、难受、哀怨、绝望等等,即使引申衍生,也有局限性。而实际上,诗词之心,不止于悲。 所以提出“悲为美”,并不是推崇那种伤感颓废的情味。其真正的意义,是偏向那种“内观”“深入”“沉重”“自省”“探索”等等深层意义。所谓悲者,更多的是一种“沉静”,其实,也是一种自我的沉淀。向内心看去,我们会发现人类真正的情感内核,那就是“悲情”。
     人生的本质,本就是苦多于甜,悲多于喜。《晋书·羊祜传》中,羊祜感叹:“天下不如意,恒十居七八”。辛弃疾《贺新郎》中也写道:“叹人生,不如意事,十常八九”。或许,悲情,才是人这一辈子的真正主旋律。悲情,与贫富无关,与际遇无关,而只与内心觉悟有关。
     诗词的内核是情感,故,“悲”才能反映人们内心本质。也因此,因“悲”而衍生的各种情调,才是我们填词的真正情味所在。世间喜庆的作品很多,我们也经常写。但这“喜、庆、颂、贺”类的写作,多数是用于应酬、交际、礼节性。而且,古往今来,这类作品无一佳作。
    人类正常的情感,非常复杂。但总的趋势是两方面,一种是低落负面的情绪,以“悲”为代表;一种是喜悦轻畅的情绪,以“欢”为代表。而不论悲或者欢,最重要的,是“真味”。所谓真味,就是入心入情的,最能触及灵魂的那种情味。我们定义为:悲为底色,欢为点缀。
     写诗填词,乃是言性情之作,乃是与自己的灵魂对话。最忌讳的,就是那种“言不由衷”。其实,很多人作品中的“励志高论”“歌功颂德”“祥和幸福”等等,几乎全部都是假的。要么谄媚权势、要么讨好于人、要么社交应酬。这是把诗词当做社交应用文,而非诗词本义。
     因此,我们对词学的理解,第一重要的,就是性情。一定要“真性情”而非应酬类的虚与委蛇。不是不能去应酬,而是要心里明白,什么样的情态,如何处理,才是真词。或者说,现实中,我们可以去写“应酬词”,但不能不识“真假词”。别把假话说满的,连自己都相信了。
     宋词之美,乃是集宋代,及至宋之前中华美学之大成。这种美的传承,其实从来没有断过。深入骨髓,融化灵魂,它不仅属于宋代。看看数之不尽的宋词作品,不仅有唐诗品味,还有五代遗风、有南北朝的气息、有建安风骨、有楚汉硝烟,有远古传来的委婉骨笛,踏歌舞影。
     这种“宋词之美”,其实,正谙合我们传统的世界观、审美观。如我们论述“阴阳学说”一样,对生命意义而言,真正有意义且具有美学价值的,就是在“之间”二字之内。我们反对极端,极阴或极阳,都是一种极端之“恶”。同样,极度的“悲”与极度的“欢”同样为恶。
     以“阴阳观”看,悲喜之情,就相当于阴阳二相。但凡所“悲”,皆为阴相;但凡所“欢”皆为阳相。我们有七情六欲、有悲喜交加、有百味情感,所有情感,都是“悲”与“欢”交织所成,而不可只有单纯的悲,或者单纯的欢。因为,情感一旦达到极致,就是崩溃的开始。
     “纯阴”和“纯阳”皆非生命之相,不为美也。那么,绝对的“悲”或绝对的“欢”也一样并不成美。因此,我们用以“言志达情”的诗词体裁,所表达的“情感”程度,也一定不以极端为美。或者说,如果想把词填得美,那么,我们语言的情感修辞,一定不能过于“满”。
     这种“祛极端化”在诗词学问中,乃至文学,乃至整体文明程度,都属于一种“理性认知”。它是鉴别善与恶、美与丑、生与死的试金石。我们推崇中国传统文化,最重要的原因是:中国文化本源,就是这种“非极端化”,其特点,含蓄内敛、礼仪有度、不走极端、动态平衡。
     不极端,本就是中国文化本质,是真正的中国文化人必有的素养。动辄以“极端”的方式去言论或施行为者,要么就是没文化,要么就是品性的坏。而若以极端的方式“做文化”,或者宣扬极端思想,其本身就在反文化,在“反中国文化”。这同样反映在文化美学的本质上。
     拒绝极端,属于一种基础认知。如我们谈论过的“虚实观”与“是非观”,极端的“实”与极端的“虚”都是不美;极端的“赞美”与极端的“贬损”也属于一种不正常。如保持写作的“弹性”,那么所保持的,其实就是我们思维的“灵性”。写作上,不要“一条道走到黑”。
     我们提过一个词学原则,即“情中生景”。一定要理解,这个原则的背景原因,也是为了避免“极端”。为人一世,我们当然经历过各种情感情绪,也必然有过各种极端情绪,比如极致的愤怒、喜悦、委屈、郁闷等。我们深知极端情绪的危害是什么。以情化景,即在疏散情结。
     当我们遭遇“大悲”“大怒”“大哀”这样激烈情感的时候,也就是我们最容易“想不开”的时候。此时,身边的朋友往往会对我们说:“别憋着,出去转转吧”。值此“意难平”时,为什么会劝我们出去转转?真正原因是,打开“视界”,疏散“心界”,将“情”化“景”。
     情与景甚为微妙。情如云、如雨、如风、如水,没有形状,却有形态,情的生命力在于流动。流动、疏散、转化、成形。情成了景物,景物就入了词;情染了颜色,景物就有了七彩。景之化情则,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,积水成川,蛟龙生焉;积善成德,而神明自传,圣心备矣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7-11 19:46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  
  愁字了得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我们前面讲“悲情为美”,但是它美在哪里呢?人的情感总状态,其实是“平衡的”,你把愁眉写进词中,你得到的,就是释怀;你把眼泪都写进词里,你所望见的,就是远方;你把叹息写进词中,你所展开的,就是舒朗。词与人是互动的,不仅与作者互动,也与读者互动。
     不要觉得,把词写得愁云惨淡,写得伤感悲切,就是一种颓废。词学理论,不这样定义。把低落的情绪写出来,可显示一种“真切”,词学前辈所强调的清、空之境,就是这种触及心境深处的,那种不可言状之意味。写的深沉、伤感、忧郁,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美学净化。 这里我重点推荐一个“愁”字。愁,伤感、低落、无奈、困惑、失望、寻觅等等这样的状态。因为从属于悲情的一种,而且是那种浅浅地“悲”。这种浅悲,所能覆盖的情味最为广泛,因此,原理上,不论你填什么样的词,这“愁”字,都可出现。大不了写上“不愁”嘛。
卜算子-咏梅 陆游(宋) 驿外断桥边,寂寞开无主。已是黄昏独自愁,更著风和雨。 无意苦争春,一任群芳妒。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
     因为脍炙人口,我们更能品味这首词中的“愁”。这是一首《咏梅》,但词中所说真是梅吗?当然不是。我们明白,词中的任何景物,都由词人的情感所演化,所生成。那么,词中梅花,自然也是词人的情感块垒而形之。但凡咏物诗词,所咏者,其实皆非其物,乃作者之心也。
     说梅“寂寞”、说梅“独自愁”、说梅“一任群芳妒”,这样说梅,其实已经不是拟人手法这样简单了。作为写词人必须知晓,这不是“以景拟人”,而是“由情化物”。词人写的什么景物,所有的,任何的,都不是客观描述。而是情感的“具现”,托以物形,托以疏影,而已。
     陆游这个《咏梅》很优秀,近现代作者中,能写得如此入体者,鲜有。它最重要特点,就是把词写的像词。其美学体现就是“悲情”,直接透视作者内心深处,那困境、寂寞、无奈、淡然。若把梅写的傲霜凌雪的,恶境逆袭的,自也可以,只是略嫌俗。生景,比拟人更加高端。
谒金门-春半 朱淑真(宋) 春已半。触目此情无限。十二阑干闲倚遍。愁来天不管。 好是风和日暖。输与莺莺燕燕。满院落花帘不卷。断肠芳草远。
     明代画家沈周在《石田集-题朱淑真画竹》中说:“绣阁新编写断肠,更分残墨写潇湘”。至少说明一点,朱淑真,是一个多才多艺的真才女。其诗有《断肠集》,词有《断肠词》,以“断肠”为题作诗词,一般人会想,这是一个多么悲惨的女人啊,一定是穷苦人家的苦孩子。
     其实,她生于生活富裕的仕宦之家。虽然嫁给一个文法小吏,即使未必大富大贵,却也一定衣食无忧。但为何这么悲情地“断肠”呢?古时女子,红颜多薄命,多才命更薄。才情深厚,精神需求更高,其丈夫也是无法知音。“东君不与花为主,何以休生连理枝”郁郁寡欢也。
     心中苦闷,看啥都是苦涩。“春已半。触目此情无限”词的开端就是一腔“愁”怨,而此后所写的一切景色,都是这个“愁情”所化。“好是风和日暖。输与莺莺燕燕”这是写景,却也不是景。风光虽好,却不如那“莺莺燕燕”。这词中,全篇景色皆是愁,老天也喊无奈何。
     这阕《谒金门》满篇就是一个字“愁”,她是先有如此的“愁情”,才有这样一系列的“景观”。填词,我们切要记住这样的顺序,就是【先情而生景】,不是【触景而生情】。一定要带着情绪来填词,如此前提,即使正常布置景色,词中展现的景物风色,也都是有情味的。
石州慢 贺铸(宋) 薄雨收寒,斜照弄晴,春意空阔。长亭柳色才黄,远客一枝先折。烟横水际,映带几点归鸿,平沙消尽龙荒雪。犹记出关来,恰如今时节。 将发。画楼芳酒,红泪清歌,顿成轻别。回首经年,杳杳音尘都绝。欲知方寸,共有几许新愁,芭蕉不展丁香结。枉望断天涯,两厌厌风月。
     这词也是写“愁”,却是“慢词”。词以字数多少,而分为小令、中调、长调。91字以上就算长调,但“长调”与“慢词”属于不同的概念。长调之“长”取决于字数,而慢词之“慢”源于曲子节拍舒缓。这种“慢调”我们可以想象得到,其曲调的节拍,以及配曲的特点。
     慢词都会在词牌上标出来“慢”字,如这个《石州慢》。慢词多为长调,却不等同于长调,概念意义不同。我们填写慢词,要记住它情味的把握,属于那种低沉、舒缓、悠长、回荡。因此,慢词之节奏,一定要考虑到缓慢特性,但却不一定句句皆“慢”。组词下字需配合好。
     长调之词,因为字数多,所以“节奏”并不容易控制。依据“长短句”的特点,只是其中一方面。而更重要的一点,是情景的布置,一定要有“序”存在。但凡长调,多有叙事成分。也因此,一定会有“时间线”的体现。因此,依据时间线而分出“层次感”,就特别重要了。
     中长调的词,因为篇幅较长,所以,情味的体现不容易聚焦。而其景色描写,也容易散乱。诗词之景,未必需要按部就班地均匀排列。但是,景之间的呼应、勾连、比衬、依次、虚实等等,是非常重要的。小令的景语,只需情味统一即可,跳跃性描写也没关系。中长调不行。
     词人写“愁”乃是常态。我们常说“借酒浇愁”,词人们则,借愁以买酒、借愁以撩琴、借愁以风情。这个“愁”字,拿捏得好就是西施蹙眉,拿捏不好就是东施效颦。西施与东施的差别,只是外貌美丑吗?当然不是,差别是那骨子里的风韵所在。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7-11 19:47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二章


研学词道,最终目的,就是能够动手“填词”。初看,填词有谱可依,实不算难。按词谱之句式,之平仄,填字造句即可。词谱就是现成的“模板”,可能比写近体诗还简单。所以,很多人诗学基础并不扎实,甚至都不会写格律诗,就匆匆上手填词。这样,对词学进境没有好处。
相比于“写诗”,填词可能难度更大。如果没有基础的常识认知,没有词的感性要素,那所谓的词谱,处处都是坑。其实,填词真正依赖的,并不是词谱,也不是各种学术上的讲究。而是,情味、词味、块垒之转化,情景之纠缠,及那些意识深处的审美能力,才是词学核心。


一  
  景语当真        情景表现,是诗词艺术最基础的美学修养。所以,我们需要贯通最透彻的认知,并以这种认知的心领神会,来驾驭作品中每一个意象的组合,以期符合理想中的意境。贯通情景,其实,不在于技巧,而在于认知。什么样的情感,会催生什么样的景致,需要的是灵感而非技巧。
舍得提出“情中生景”,是词学中最重要的底色性基础理论。这种理论,是基于“舍得三唯”的认知基础,贯通而来。情感,是填词的先决条件,无情之人、无情之时、无情之地,莫要填词。“触景”之时,我们可能会“生情”。但触景不会带来任何诗意的笔触,而须依赖情。
当我们面临某景色、某氛围、某人、某事、或某际遇,可能会激活我们某些情怀,甚至可能情不可抑。但这样的“际遇”,只会激发情怀,却不会直接转化为我们的“诗词文章”。而真正能够催动诗情词语的,是因际遇而生发的“情感”,情以生脉,脉以成诗,音画感俱生使焉。
或者说,眼中景,并不等于词中景,也不能直接用作词中景。从眼中景,到词中景,需要一系列的转化过程。这个过程,需要情感的着色、需要意象的重组、需要物象的虚化、需要审美的“构图”。尤其是词中景色的“构图”非常重要。不是绘画的设计布局,道理却也差不多。
认准“情中生景”这样的词学机制,就容易理解了,填词中“景语”的分布规律。这有如“水中含盐”,词如水,情如盐,平时的水波荡漾,清澈见底,是看不到盐的。但如果真去尝一下,一定能品味出咸咸的味道。水融化不开的地方,那一定是情浓之处,就像盐之“结晶”。
因此我们明白,词,一定是有滋味的文体。那种滋味,就是情感之“盐”所浸染。或有咸、或夹酸、或带苦、或抹甜。情感是什么滋味,词中就会浸染什么滋味。味浓处,当然会情浓郁;清空时,必然起疏离风。寻常所见景物,都化作了元素积在心里。只有情感,才能调动出它们。
王国维《人间词话删稿》中云:“昔人论诗词,有景语、情语之别,不知一切景语,皆情语也”。景语即情语,一定要彻底记住,并理解这句话。如此,我们填词写作时,便不会被“景序”所困。景语,只是被融化的,被稀释了的“情”。而情语,则是浓到无法稀释的“情”。
这种认知下,我们在写作时候,就可以从容安排“情”与“景”的关系,因为,它们本是同一种物事,区别只是浓淡不同而已。因此,所谓“词中景”,自然是“词中情”所生,或者说,所演绎。故,我们也会刷新对“谋篇”的认知。谋篇布局,只是掌握情的浓淡火候而已。
如此,读宋词,也能修炼到“洞若观火”程度。看它景语如何铺垫,情语如何叙诉,情情景景地如何分布,就等于是“情感”的或明或暗、或浓或淡、或虚或实、或真或假,而已。情若浓烈、一吐为快;情若疏淡,风清远望;情若急迫,心语联翩;情若婉转,王顾左右而言它。
词的景语,写“虚”不写“实”。不是看到什么就写什么,而是感到什么,才写什么。理论上说,词中所有景物,都是虚拟的。因此,景物之间,可以推拉、可以跳跃、可以随时切换、可以古今同框。如果它们是“实”的,就无法这样入词章。因为它们本身就是“灵气之体”。
词中每个景色,我们也可以称之为“意象”,其实都对应着特定的情感色彩。比如我们看岳飞的《满江红》,它扑面而来的,其实是血腥气,是那种“血红色”。不仅有“笑谈渴饮匈奴血”,更有那被怒火烧红的眼睛。词中这样愤懑血腥的情味,完全取决于作者的情绪块垒。
满江红 岳飞(宋) 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,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 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。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《满江红》是柳永创调,其《暮雨初收》作为创牌之作,也是这个词牌的正格。它还有其它名字“上江虹”“满江红慢”“念良游”“烟波玉”“伤春曲”“怅怅词”。看这些词牌名,它的旋律本味,还是“低落”味道。不同的人驾驭,词的色彩就不一样。比较一下柳永的:
满江红 柳永(宋) 暮雨初收,长川静、征帆夜落。临岛屿、蓼烟疏淡,苇风萧索。几许渔人飞短艇,尽载灯火归村落。遣行客、当此念回程,伤漂泊。 桐江好,烟漠漠。波似染,山如削。绕严陵滩畔,鹭飞鱼跃。游宦区区成底事,平生况有云泉约。归去来、一曲仲宣吟,从军乐。
所以认为岳飞的词有血腥气,有血红色,那是一种极致的情感所导致。河山破碎,家国流离,一种仇恨的块垒无法散去。所以,情绪块垒浓郁得化解不开,因此“情语”叠出,词走极端。而岳飞词中的景色,其实也都情感之衍生,大场景、虚拟景、跨越景,皆纯属“虚写”。
而柳永的词,则是一种淡然。其情感疏离,已然转化为陈景列列。因为情感程度没有那么浓郁,也不极端,因此情感的属性,属于疏淡而发散性的,所以这情况下,更注重“景色”的刻画。我们注意,这种景色刻画也不是那种“眼中景”,只是“心中景”之发散,随情点缀。
情感激烈的时候,景色会更抽象一些,跨度比较大,跳跃性强,如“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”;当情感淡然委婉的时候,景色会更有序,几如亲见,更贴近现实画面感,如“几许渔人飞短艇,尽载灯火归村落”。我们可总结为:情浓时偏于心境,清淡时偏向于眼景。
其实,类如岳飞《满江红》这样激烈的情味,填词时很少有。我们也不推荐这样的极端情味。一是词语不容易消化这样的情绪,二是此等情感也不适合入词。岳飞此作(不论是不是他写的)已经尽力以词境化解极端,如“潇潇雨歇”“抬望眼”等,但依然藏不住的戾气泄露。
两首《满江红》,也体现了“词温”。情景之间,是情感浓度的差别,其实,也是词感温度的差别。每首词,以及词中的每一处,都有属于自己的“温度”。或冷、或热、或温、或淡,如岳飞写的“满江红”其红如火热,需雨水冷却。而柳永《满江红》温凉风淡,别有温差。
词的作用,其实是化解情感块垒,疏散心中郁结。所以,词中“铺景”尤为重要,因为,景语,就是一种发散方式。但凡景语,皆是情之外放。景语的设置效果,才是一首词的精髓所在。考究一个词人真正“功力”,是看他如何处理景语。景与情,本是同物,只是一种程度有别。
换一种说法,填词美学,其实就是“造景艺术”,或者叫“画面艺术”。以各种景物、景色、景致,触动并勾勒各种品味的情思。所以,写景,才是填词创作的核心所在。词人的真正本事,就是精准找出,最能代表当下情感特点的景物,浓淡远近,阴阳虚实。布景,就是抒情过程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7-11 19:47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  
  深入景语          我们分析词学要素,不可以一条条具象地追究。比如我们可以说词有颜色、词有温度、词有时空、词有阴阳、词有虚实等等。这些概念,不是学术术语,也不需要按图索骥,只需要一种感觉就可以。也就是,立体的,全息的,从任何角度去看待词,感觉,是最重要的词学根基。
词中景也是如此,完全是感觉中来。比如我们哭了,就是“泪如雨下”;我们生气了,就是“怒火中烧”;我们郁闷了,就是“愁云惨淡”;我们喜悦了,就如“春风和煦”。这些情感的景象化表达,就是一种纯自然,纯本能。词学修养,就是让这样的感觉,更丰富,更逼真。
我们推出“情中生景”“景为词语”的理念,其实,就是认可情景之间的一种“浑然”之态。无须把“景语”与“情语”隔离开,也无须区别对待。因此,景中情,情中景,亦情亦景,只是一种尺度的拿捏而已。深入词学的途径,只有多品鉴前人作品,见仁见智,悟在其中。
如梦令 后唐莊宗(李存勖) 曾宴桃源深洞。 ◒●◒○◒●韵 一曲舞鸾歌凤。 ◓●◓○◓●韵 长记别伊时, ◒●●○○句 和泪出门相送。 ◒●◓○◒●韵 如梦。如梦。 ◒●韵◒●韵 残月落花烟重。 ◒●◒○◒●韵 (○是平;●是仄;◒是平,可仄;◓是仄,可平)
举例一首小令《如梦令》,此章我们重在情景分析,却又列出了它的词谱。我们需要经常温习一下,以使自己达到对“词谱”的熟识。这个词牌原名叫《忆仙姿》,是苏轼嫌这个名不雅,改成了《如梦令》。词义大致是与佳人欢愉,恋恋不舍。而整个词章所写,尽皆留恋之情。
起句一个“曾”,就说明这是一个回忆过程。在词中,但凡说到“梦”、说到“记得”,说起“曾经”,都是在写回味的过程。如晏小山的《临江仙-梦后楼台高锁》里,尽是“去年”“记得”“当时”等语。这句“曾宴桃源深洞”,开篇即陷入回味中,如梦如梦,只是不愿醒来。
就写作本质看,诗词作品皆属于“回味之作”。事件过程中,即兴场景中,其实是无法打造诗词的。而真正的诗词创作,都是在作者独自沉思之时。那种反刍的滋味,如回甘、返酸、觉苦、郁结、余怒等等情感旋流,才是创作的原动力。也因此,词展现的所有,皆回忆之所。
回忆,就必然是作者主观的过滤,只留下情感覆盖所及,而排除无关意象。情感的留恋,尤其爱恋方面的留恋,往往反复咀嚼曾经的过程。那么流淌在笔尖上的,就是“场景”“过程”“想象”,如此这般,看似景语的意象,其实都是词人的心思所化,不论是风景还是事件。
例如与情人分别,心中记住的,只是那如水的月色,因为月色下,爱人的脸庞那么迷人;记住的,还有随风的落花,那片落在了美人肩,香气袭人。填词,就会写“残月”、会写“落花”、会写“烟重”,其实,有没有烟色不重要,隐约地,爱人远去,有如隔纱,有如烟重。
欢愉之极的“一曲舞鸾歌凤”,比对惆怅失落的“残月落花烟重”,两种场景感受自然不同。这种反差,鲜明地勾勒出情感的跌宕起伏,伤心之下一回眸,恍若一梦,如梦如梦,景也重重,情也重重。也恰如“滴尽珍珠酒不浓”。写景语就是写氛围,气氛反差就是情感落差。
我们再看一首小令: 西江月 蔡京(宋) 八十一年住世,四千里外无家。如今流落向天涯。梦到瑶池阙下。 玉殿五回命相,彤庭几度宣麻。止因贪此恋荣华。便有如今事也。
蔡京,是大家都熟悉的一代权臣。平生权倾朝野,暮年晚景凄苦。这首词的格调,悲凉空寂。经历人生起伏,方才大彻大悟“止因贪此恋荣华。便有如今事也”。一曲《西江月》,不论千年是非,只看才情几何。我们能借鉴的,乃词人的驾驭途径,“情景”二字,切到毫端。
我们所谓的“景语”,也即描写风景、场景、事件、过程、外在客观的一切意象。其本质,无非“时”“空”二字。空,是所见;时,是所感。且看这“景”字,上“日”下“京”。日,日月轮回,代表时间。京,本指高大建筑,后指首都,即所见空间。景实则“时空”也。
看这首《西江月》,起句“八十一年住世”是写了时间,接着“四千里外无家”则写了空间。我们尤其要注意这样手法,特别是使用对仗的时候,以“时间”对应“空间”,不仅可以避开合掌,还能拓展诗意容量,带来变化余地。写时空就是建境界,写时空,就是在写胸襟。
接着,词人写到“如今流落向天涯。梦到瑶池阙下”。这看似在写叙事,写现状,写过程。其实,就是以“过程”来回映自己的心境。本是天之骄子,却“流落向天涯”,巨大的现实反差,心况可想而知。所以,这样写法,是景语呢,还是情语?可见,情景之间,实不可分。
以熟悉的词作来作例子,或许更容易理解。我们再看稼轩的一个小令: 丑奴儿-书博山道中壁 辛弃疾(宋) 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,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 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,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讲这首词之前,先说一个概念,就是情语之“景语化”,或者理解为主观之“客观化”。类如“愁”“思”“想”“恋”“爱”“恨”这样的情语,如果以第一人称的角度表达,则是纯正的“情语”性质;而如果以第二人称,或第三人称的角度表达,则属于“景语”性质。
如这首词中的“愁滋味”,或者“愁”字。若说成“吾有愁滋味”,那么,当然是浓郁的情语。而若说“君有愁滋味”或“那般愁滋味”,这“愁滋味”或者“愁”字,就可以当做景语看待了。也就是说,“情语”的属性,其实是由“持有者”决定的。唯我方为情,其它则为景。
少年本无愁,为赋新词强说愁;中年怀中愁,辗转周磨处处愁;老年看破愁,道似愁来也无愁。如蒋捷的《虞美人·听雨》: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    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
这个《听雨》与那《丑奴儿》其实是异曲同工之妙。稼轩直接说出了情语“愁”,却以景语化的形式处理的。而竹山说的是景语之“雨”,这雨就是愁的具象。因此,使用情语的时候,“景语化”会更灵活一些。而我们写出的景语,则是情语的外向化,例如这个“雨”就是“愁”。
认知“情语”和“景语”的差别,不是否定前面的“情景一味”的认知,而是,界定它们的“情感浓度”属性,以利于分配整体的谋篇布局。一种意象,当“景语”看待,与当“情语”看待,待遇是不一样的。所谓词的结构也好,章法也好,布局也好,无非就是情景之搭配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7-11 19:48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三章


诗韵话题,是诗词人避不开的“选择”。舍得之间诗院的态度非常鲜明,就是坚守《平水韵》,而坚决反对《中华通韵》。舍得之间也为此做过多次讲座,从理论上阐述其中的道理。我们认为,《平水韵》与时代无关,与地域无关,“时代性”不是阻碍《平水韵》的理由。
     所谓《诗韵》也不存在“新”与“旧”的问题。以“新旧时代语音不同”而决定诗韵,是一个伪命题。其实,“诗韵”的概念只是确定平上去入四声之分部,诗韵确定的是“声势”,而不是“声音”,即,诗韵不是“注音表”。所谓新时代口音,旧时代口音,与此毫无关联。
    《中华通韵》是一部与中国诗文化方向相悖的伪诗韵。它脱离了汉语基础声韵体系的“四声系统”,以“一方口音”取代汉语音韵学全貌。而且,《中华通韵》也没有资格与《平水韵》“双轨兼用”。两者道不同,不兼容也。不论争议几何,我们都会信心十足地坚守《平水韵》。


一  
  名句可鉴      
读宋词作品,能让我们全篇记住的,寥寥无几。即使那些名篇佳制,也无例外。然而,往往几句经典之句,却令我们念念不忘。所谓名篇,皆取决于篇中佳句,有佳句者,方可成名篇。虽然,佳句不可能是孤立存在,它是篇章烘托之结果。但终究是精华所在,点睛,方有龙魂。
     有时,或许是名句才吸引我们读完全篇。诗词类的作品,未必需要背诵经典,尤其是没必要记住全篇。那些真正的经典名句,从来都不是强行记忆的。而是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”。真正佳句,不是记住的,而是遇到的。有如那情人之间的“一见钟情,便是永生”。
     所谓名句,不是因为名人所出成为名句。而是因为诗句经典,才使得作者,成为名人。我们看到“名句”,有如看到明星,那耀眼的光芒,占满眼球,根本无暇他视。因为,那是凝缩的精华、那是审美的沉淀、那是灵魂的回眸。读者如此,而作者或者学习者,却不能只盯“名句”。
     读者是享受、是品鉴、是用心灵与之呼应。而作者,关注的则是,如何创作出这般“精彩”。我们明白,所谓名句、所谓经典、所谓耀眼,其实都是一种厚积薄发。正如那,耀眼的七彩虹,其实是长天为背景、阳光舞颜料、水云作回声。明星有团队、彩虹有背景、名句有积淀。
     名句的作用,其实是词魂的闪现。是词作者的灵魂出圈,所以才能沟通天地,贯通大众,得到所有人的共鸣。名句是一种“神来之笔”,不允许一点点刻意的矫揉造作。陆游诗说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粹然无疵瑕,岂复须人为。”所以,为得一句神彩,先须完备词心。
    诗词的属性是“唯我”,是纯自我的一种感受。唯我,方可入心。从视野过渡到心境,从现实升华为灵思。从而,因“唯我”而“唯心”。一旦达到一种“唯心”境界,其实就有了共性可言。就是说,在唯心境界层面,能感动你灵魂的,也一定能感动其它灵魂,这就有了通感。
     先唯我,而后才能唯心。唯我,只是一道心灵升华的大门,非唯我,不能唯心。唯心,则是一种高维境界,是一方圣域天地。我们的思绪、情感、意志、所想,一旦唯心,就会具有一种“唯美”的通感色彩,也即“通感美”。唯美,心境之所趋,灵魂之所求,个性所含共性也。
     所以,任何所谓的“名句”,都必然具有“三唯”之品质,先唯我而唯心,唯心则以唯美是也。任何名句,都是一个篇章的“点睛之笔”。读者看到的是精彩,作者看到的是精彩背后的天路。我们理所当然地追求名句,因为任何名句都必然是一种“孤品”,也必然是神来之笔。
     作为填词者,我们追求名句,不会局限在欣赏层面,更多的是去探索。探索它能够成为名句的“秘密”。不仅看句子本身,也要看句子的前后关联,以及它对全篇所起到的影响。能成为名句,必然有两个特点,一个是,最贴近我们的亲身感受;还有就是,触动情怀、拓展境界。
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姜夔(宋) 肥水东流无尽期。当初不合种相思。梦中未比丹青见,暗里忽惊山鸟啼。 春未绿,鬓先丝。人间别久不成悲。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。
     我们读诗词作品,众人所说的“名句”,名不名的,其实不重要。即使再脍炙人口的,我们自己有“感觉”才是最关键的。作品被称为“上佳”的标准,就是拥有让人动心的句子。如这阕《鹧鸪天》中的“人间别久不成悲”,就拥有了直通人心的力量。我们似乎都心有戚戚焉。
     与亲友分别,是为悲。或暂别,或永诀,皆为人生之一痛也。这种“痛”是悲情的重要一笔,属于人性之悲感。但是这种情感,具有暂时性。分别久了,会淡化这样的痛感,这不是亲近的关系淡了,而是沉淀了,是深藏了。“人间别久不成悲”之意味,就是“悲”之沉淀与深藏。
    一篇深情之作,其实,处处皆“经典”。如这句之前的“春未绿,鬓先丝”就饱含着悲情之伤感。春草尚未绿,鬓发已银丝。再看这词的煞尾“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”,所谓名句,还有一个特点就是:谁看了,都感觉是在说自己。因为那种通及内心的“通感美”。
浣溪沙 晏殊(宋) 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夕阳西下几时回。 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小园香径独徘徊。
    过片这两句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可以算是千古名句了。这句的美学特点,就是“通感性”,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种“无可奈何”的心境。“花落去”说的不是花,而是指岁月流逝。“无可奈何”无奈的,也是那种“留不住的岁月”。作者无奈,我们也无奈。
     词人道的本是他自己的感怀,通感辐及我们,这种感怀就过渡到了我们的心里。个性,通过“通感美”会过渡到共性之中。一旦个性转化为共性,那么,这样的词语就成为了“名句”。特别提醒,有通感美,才会有词心过渡。美,只有美,才是名句所以为名句最关键的要素。
卜算子 送鲍浩然之浙东 王观(宋) 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。欲问行人去那边,眉眼盈盈处。 才始送春归,又送君归去。若到江南赶上春,千万和春住。
    知道了什么是“名句”,我们就有了自己的盘算。我们喜欢的,才叫名句,它成不成名,取决于能不能讨我喜欢。比如这《卜算子》的起句,名不名不知道,只是觉得它很形象。“水是眼波横”那就是眸中秋水横,“山是眉峰聚”也即红妆浅黛眉。形容眉眼,自此有了标配。
    “才始送春归,又送君归去”是不是感觉这句很熟悉?对,很多人的写作,其实都是“抄”来的。面对那些优秀的词语,我们写作的时候,往往都有抄袭的冲动。若嫌抄袭不美,又会改装一下,但终究还是抄袭。这种对于名句的抄作,不算错,但审美学角度看,还是落了下乘。
    对于名句名言,惊羡之余,总想“借为己有”,让它为我们自己的作品增辉。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,也不算过分。但我们在诗词创作中,要尽量避免“借句”。你觉得好的,别人也一样觉得好,大家都认可且都熟悉,因此它才是名句。所以,但凡借名句,必定会“留痕”。
    所借之句,不论多么经典,都会有一个致命缺点,那就是“水土不服”,与作品的原本词脉发生“排异反应”。这种缺点,是必然的不可排除的缺憾,不论你的技巧有多么高级。因为,任何经典名句,都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有深厚的本土土壤维系的,离开本篇,它将品质大跌。
    切记,抄袭别人成句(包括抄袭古人句),会上瘾的,并且一定会染上“无抄袭不写作”的恶习。一旦开始写作,就会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,去找别人的句,来充斥自己的篇章。如此,必然扼杀我们自己的思考力、审美力、想象力、写作能力。所以,要小心“名句陷阱”。
     对于古人的精彩词句,尽量不用,如果实在忍不住想用,就要“化用”而不是“照搬”。我曾提出“偷诗”三境界:偷句、偷意、偷势。若被名句所影响,非得要“偷”,那么就“偷势”吧。其实,名句无须偷,而当做“引典”使用,大大方方,堂正引用。景语化之即可使用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7-11 19:49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  
  小令为王              《类编草堂诗馀》把五十八字以内的词,称为小令。另外,五十九到九十字为中调,九十一字以上,皆为长调。如此,按字数多少,对词进行分类。字数多少,词的体量不同,形貌品性也自然不同。因此而带来的美学表现力,也不同的。诗词的本性,从来都是形意相互关联。
     宋词,有很多与音乐相关的名称,如“倚声”“琴趣”“曲子词”“诗曲”“笛谱”“乐府”“樵歌”“渔唱”“大曲”“绮语债”等等,但是,宋词之主旨本色,还是“诗馀”。也就是,它的文学性表现,才是主流的。而文学与音乐的通感处,最至高的境界,是“精妙”。 我们还认为,宋代美学,为有史以来中华美学文化之巅峰。而宋词,又是宋代美学之巅峰。因此,宋词之美,一定是最干净、最精致、最奇妙、最凝练、最通神明的一种接近于神学的美学体裁。因此,精致、凝练、蕴藉,一定宋词是不可或缺的,最重要美学要素,没有之一。
     以此美学原则看,宋词篇幅之长短,当然以“短小”为胜。也就是,小令,一定是最能体现宋词本色,以及美学要素的体量。相对而言,长调难度比较高,因而很难出精品,且不易展现出宋词精要。事实证明,从唐五代到宋初,词的创作多以小令为主。最初之启,必是本味。
     篇幅差异,一定会影响宋词效果。词之小令,就体量而言,最接近近体诗。小令最长者,按惯例限五十八字,与七律体量相当。而最短小令《十六字令》,其体量又与最小的近体诗《五绝》相当。而词之声韵规律,也与近体诗一样,需要格律梯步体现。因此,小令颇具诗性。
     词之小令,所谓具备有“诗性”,即是更侧重于文学表现。遣词造句、炼字谋篇、修辞蕴意、声韵节拍等等,皆注重于汉字运用的闪展腾挪,雕琢于字腔之间。其诗性文痕,最重要特点,就是语句的极致凝练,蕴藉的极致丰富,以最小的文字数量,构建出最丰富广域的无限空间。
     不仅要求言浅意深,更要有歌吟之乐感。这点,词学之文字运用特点,比之近体诗,更具有委婉、回旋之旋律特质。诗学更重声,词学更重韵。近体诗对平仄替步要求很严,因为近体诗是以节奏美为特质。而宋词对收句的韵色(句或韵)要求更高,因为变化更多,以配合曲性。
     与小令比较,宋词长调,则体现另一种美学品质。小令更接近“近体诗”的品性,以“意气、情趣、心境”为主,是“言我”的,呈现心思。而长调,需要更多的铺陈,更多的环节,以“叙事、铺陈、累积”为主,更偏向于“言它”,以呈现评论感发。简单说,是主与客差异。
     长调,铺展空间大,不论怎么谋篇,皆可以从容从细。长调最重要的是层次感,叙事、场面、层次感、透视感等等。如处理不好,极易偏离凝练,进而出现累赘状态。读之令人不耐而生厌。其实,长调的代价,就是失之凝练。而且,长调的次序很重要,无法过多的意象跳跃。
     其实这是一个基础美学认知,干净、凝练、蕴藉,就意味着意境的内敛。也即所谓内涵之丰富。意象含蓄起来,就是意境,同样的情感内容,压缩到有限的空间里,它就必然因凝练而升华了。反之,凝练之后的意象,必然是一种“有限空间”,也就是小体量,小令即得其势。
     词曲,不论是文字形式,还是乐曲形式,一旦亢长就必然分散。长调之“长”,对词义有着稀释之作用。长调,有点类似于近体诗之“长律”。长篇幅的审美要素,与短篇幅的,完全不同。甚至属于不同的审美体系。因此,我们寻常填词,以小令为经常使用之体,易于上手。
     强调词调之篇幅,小令、中调、长调之区别,真正目的是填词的时候“量体裁衣”。小令最为常见,上首快,布局轻松,干净快捷,情景洗练。那么,情感之浓度,则可以含蓄内敛,景语代言,深切回荡。而中长调,则更侧重一种“慢节拍”,即使不是慢调,也会拖长其调。
     小令侧重于诗思,轻便短小,节奏明快;中调侧重于细腻,景色从容,感慨自然。长调侧重于过程,斗转星移、视角宏大、层次分明、更需要一种叙事的演绎。别小看差别仅仅是几十字,审美情味则是天差地别。三调之间,笔法不通用。情味不同、布局不同、情景关联也不同。
     诗词的“体量”,其实,是经过历史的沉淀与优选的。长与短,各有利弊,适合人们接受的,最适宜的尺幅是多少?目前看,就是“小令”的范围,于诗而言,也就是“四体”范围(五绝、七绝、五律、七律)。结合人的记忆本能与整体布局视角,此范围,为诗词最佳体量范围。
     另外,人们总在寻找宋词的音乐性与文学性的“交集点”。有人说,两者的目的皆是“意境”。但意境的概念太虚了,不足为道。而正确的答案是“情感”。情感,才是音乐与诗词文学的“交集点”。作乐曲的时候,会想象文字的情感内涵。而作文字时候,联想曲乐之感性。
     我们常强调,词语之“格律化”,是词语脱离“曲乐”影响最重要依据。格律化的长短句,其实,就是赋予了每个填词者的“赋乐”空间。也就是说,宋词词牌之“音乐性”,其实是交付到每个填词人手里的。以格律为节拍,以长短句为气息,以情愫为脉络,构建自我音乐体系。
     或者说,每个填词者,依据词牌格式,依据长短句的气息分布,可以自由地随心“作曲”。这种“作曲”未必需要宫商角徵羽,未必需要音尺曲谱一二三,而纯是随心吟唱,自得其调。因为,这是只给自己听的乐曲。这样的目的,是把自己的词义情感,深入沉浸,畅舒表达。
     我们论述词调长短,主张“小令为王”,是看好小令体量,更优化词义的通达表现、更便捷地情感具现化、也更符合心理的美学施展。小令为王,只是一种诗意说法,因为它更利于上手,更便捷入境。我们并不因此而排斥其它词体,中长调,各有其美学内涵,我们择时另论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02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四章

我们为什么要推动大家学诗词?为什么要耗费无数精力,多年如一日地免费公益讲座?愿景,就是寄托一份真切的希望:希望,这时代蒙蔽的心魂觉醒起来;希望,人世间多一分恻隐之心;希望,那些明星八卦为真正的民间疾苦让路;我们希望,这时代多一点点真诚的爱。
真正的诗词之道,不是娱乐,而是觉醒。我们追求的美学,不是为了华丽、不是为了虚荣、不是为了三两碎银。我们在追求,人世间的至爱至善;我们在追求,在平凡尘埃中发现美的光芒。提升民智,最重要的,是识别美与丑的能力。美丑之间最大区别,就是有无自我灵魂。
今天听到一句话,感觉很有道理:“演员要靠演技,诗人要靠作品。当一个诗人也靠起演技来,这个诗人也多半完了”。一个真诗人,守护好自己内心,就守护了自己的灵魂。如果真想作一个诗人,要那么多演技干嘛?性情、率真、本我,就是诗人的本色,无须一点点做作。


一
画随心转
世上没有无景之诗,也没有无景之词。我们反复强调“景语”,因为,若无景语的构造,就承载不起情感的流动。事实上,如果没有景的铺垫,也就没有了诗词可言。不论强调“志”、或者“情”、或者“感”,这些心理的反应,都是人心与外界的沟通与呼应。无景,即无情。
词中之“景”,也可谓是“词中画”。宋词,其实是由各种画面组成的。虽然词中会有很多情感之语,但也完全建立在画面感之上。所以,读词之人,一定要善于捕捉词中的画面感。填词,则一定要善于创造“画面感”。顺序应是:先学读词,读懂词中画;后学填词,创作画中词。
所以,入得词境,不论是赏析,还是创作,其实都离不开“画面”。这种画,并不是我们寻常所见的“直观之画”。而是超脱视力,融入心力之画。直观之画是平面的,无声的、静态的、单一的;而心中之画是立体的、有声的、动态的、多重的。尤其是,画的声音非常重要。
所有的“静态”,都是“动态”之一帧;所有的“平面”都是“立体”之一层;所有的“无声”都是“乐曲”之一歇。换言之,我们平时所见的任何“画面”,拿到词中,也只能算是一个“切片”。所以,词中不论有什么画面,都要立体地、有声地、动态角度,去理解,去处理。
我们先看稼轩一阕《清平乐》:
清平乐-谢叔良惠木犀辛弃疾(宋)少年痛饮,忆向吴江醒。月明团团高树影,十里水沉烟冷。大都一点宫黄,人间直恁芬芳。怕是秋天风露,染就世界郁香。
叔良,就是余叔良,是经常与稼轩唱和的好友。木犀,就是桂树,又叫崖桂。惠,就是赠送的意思。题义即“谢叔良兄弟赠送崖桂”。这本是一首咏物词,却于咏物之中见之性灵。我们看这词是缘“桂树”而起,那么,词中画面也要围绕着它写。但这里,却不是直接写桂树。
我们看到这词中有画面吧?“痛饮”为场景,“吴江”为远景,还有那“月明团团高树影,十里水沉烟冷”。还有下片的“秋天风露”等等。但我们要注意,这词中所描述的“景”,这些“画面”,并不是写实,也不是写生。而是,词人“臆造”出来的。词人,善于乘情造景。
我们看稼轩《清平乐》中的画面,明明题义是桂花树啊,却没有写出来树的形象。但我们分明感觉到,他写的就是桂花树。这些画面,看似碎片化,归类并不系统,布局也不丝滑,但是,为何感觉一点也不违和?因为,他其实是在以“月”为引,以“秋”为脉,以“香”为相。
词中的画面,是随着作者的思绪流转变化的。“少年痛饮”饮的是不是桂花酒?一定是。酒醒后,眼前看到的是吴淞江。月光下那一团团的,都是桂花树影。“十里水沉烟冷”的画面感特别强,酒初醒,茫然江色,一襟清冷。友人赠桂,联想起当年痛饮桂花酒。想象力展现。
这其实是一首酬和词。收到好友赠桂,词人的视野,当然只能是所赠之物。以此物为题写出的意境,当然都属于想象情境。先想到“少年痛饮”,所谓“少年”者,不羁也、本真也、赤诚之象也。所以提及“少年”意象,铺展那种畅快画面,意在以赤诚之心,暗示感谢感怀。
词上片,因木犀(桂树)而引起回忆联想。当年醉酒图,吴江烟色图,一一浮现,尽现情味。而下片,就是在写“色”与“香”了。过片“大都一点宫黄”,本是指着桂花黄,却使用了“宫黄”,宫黄,也叫额黄、鹅黄、鸦黄、约黄、贴黄、花黄,唐代女子妆容,额上贴黄。
用了“宫黄”或“花黄”立即就有了画面感。彷佛看到人间女子们的花黄饰贴。因此便有了“人间直恁芬芳”。然后,却没理由地换了画面“怕是秋天风露,染就世界郁香”。我们看到了吧?词人所选之景,所造画面,就是这样随意。画面并不连续,而是凭着一种内在“通感”。
一个“木犀”(桂花树)而已,在词人这里,无端就演绎出许多的“画面”。如果按一般的“咏物诗”写,会详细从各角度写“木犀”,写它品貌、品格、以及意义。而稼轩这里,却写把“木犀”消化了,随着思绪飘荡,进而演化成缤纷多样的画面,反看不到木犀原本样子。
我们提出过“情中生景”。具体创作中,其实就是“画随心转”。填词中的造景,绝对不是那种“写生式”的实写。它不需要合理地前后“衔接”,也不需要有序地“过渡”。而唯一遵循的原则,就是“情味”。看这个《清平乐》可知,所谓“画面感”,其实就是“情态感”。
我们都熟悉贺铸的《青玉案》,也可以作为例子,来体会如何词中“造画”。历代词学家,最无聊之处,就是很多人传说贺铸的样貌,是如何丑陋。还给起了外号叫“贺鬼头”。这些传说,实为文人之恶。论词而已,丑化人家作者长相干嘛?以后但凡看到这类记载,切勿相信。
青玉案贺铸(宋)凌波不过横塘路,但目送、芳尘去。锦瑟华年谁与度。月桥花院,琐窗朱户,只有春知处。飞云冉冉蘅皋暮,彩笔新题断肠句。试问闲情都几许。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
很多现代印刷版本,在“锦瑟华年谁与度”“试问闲情都几许”两句后面,都使用了问号“?”,我们一定要记住,切切不可。以后,但凡诗词体裁,一定要杜绝问号(?)或叹号(!)这样带有语气含义的标点符号。舍得对此做过多次讲座,小细节见大修养,一定要谨慎。
舍得反复强调标点符号的“小细节”,因为这个问题,决定了我们对诗学的根本性认知。不仅仅因为,标点符号是现代的西方舶来品。最重要的是,语气类标点符号,会限制并扼杀诗词作品。因为诗词语言的最大特点,就是具有“不确定性”。文字自带灵性,无须借助标点。
好,言归正传。就景色而言,贺铸这个《青玉案》就是一组极美的画面。词的上阕所写,偶遇美女,怦然心动。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浮想联翩,陷入不可自拔地“单相思”中。下片的意思就是一个字,愁。如果按“故事情节”看,貌似非常简单,甚至非常无聊,看美女而已。
但,写诗填词,从来都不是“写实”。诗词中的故事,也千万别当真,那只是作者情绪的具象,或者那就是一种隐喻。如果真当做“故事”来看,没品位的,不是作者,反而是我们了。由此我们也能清醒地看破一些现象。那些据诗词内容而考证“历史事件真伪”的,皆外行人。
历代诗人,词人,写美女者众。其实都不是为了美女而写。写貂蝉、写昭君、写玉环、写西施,写这四大美人的诗人不计其数。但每个诗人的真正目的,都只是想写“自己”,假借美人的名义而已。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,即“不当真也”。类如汉宫秋月,庭院深深,皆如此。
贺铸的《青玉案》也如此,如果只是一种“见色起意”,这种低俗,又如何会博得史上大家纷纷绝赞?它,必然深藏大雅,必然意境通神。而真正奠定词学大咖之位的,就是他在这里的“造画能力”。如结尾的“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”,方回,因此被称“贺梅子”。
对其上片的情景描写,我们也不要“当真”。那种恍若眼见的场景,看似逼真,其实都是词人的一种臆想。事实上,任何宋词作品的“景色”或“事件”描写,都不可以“当真”。词中所有的画面,都只是一种画面感,都是“一念心香”“一叶菩提”所成,这点一定要切记。
如此理论成立,那么,我们的填词创作,就会放开了手脚。不拘泥景观,而只跟随情意。一念儿时欢未尽,一念垂暮望苍茫;一笔窗花弄影来,一笔画楼吹角去。即使绘声绘色,看似写实,其实质,也为情思流转。保留住情感脉络的前提下,景色跳转,画面切换,尽可随意。
还有一例词,也可以佐证一下前面所提的词学理念,即“词中画景,景随心转”。当今有一个说法,就是古代意象之景,与现代有差异,不应该用古人景象来“泥古”。其实,这是一种误解。何谓古,何谓今呢?词语中景,谓之“意象”,意念所生也。想到便是,无须他顾。
烛影摇红佚名摇步长安,画魂归去黄梅伞。飞花古苑落成烟,一念秋风满。暮雨旧帘嫌短,看飘零、孤城冷暖。乱题霜叶,笑他痴颠,水云为伴。
这也是一首酬和词。诗友雅聚,诗宴填趣,分字各题。词中,明显借“长安行”而起景,之后画面,就是随心所画了。思绪入境,便是打开一方自我空间,看长安、看浮云、看唐宋、看风云,思绪流转到哪里,哪里就入了画面。画面零碎,但画意不散。以身试词,意态烂漫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15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

词中音色

河传

秦观(宋)

恨眉醉眼,甚轻轻觑著,神魂迷乱。常记那回,小曲阑干西畔。鬓云松、罗袜刬。

丁香笑吐娇无限。语软声低,道我何曾惯。云雨未谐,早被东风吹散。闷损人、天不管。


若说词以言情,少游当是大宋第一情痴。这首《河传》大家都比较熟悉。我们不解词义,词义各人自各解,无须统一。我们关注的是,词中的“音色”效应。也就是词中的“声音”表现,于词而言也非常重要。画面的活性,不止于色彩斑斓,也取决于词中的“音色”几何。


词中无画,谓之“词盲”;词中无声,谓之“词哑”。如岳飞的《满江红》有“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”句,其中的“长啸”,其声撼魂,冲击力极强。而少游的这《河传》,其中“小曲阑干西畔”仿佛背景音响,“丁香笑吐娇无限。语软声低,道我何曾惯”花语乎,人语乎?


鹊桥仙

陆游(宋)

一竿风月,一蓑烟雨,家在钓台西住。卖鱼生怕近城门,况肯到红尘深处。

潮生理棹,潮平系缆,潮落浩歌归去。时人错把比严光,我自是无名渔父。


阅此词,会有一种《渔舟唱晚》的感觉。渔樵闲野,清心避世,虽不是汉代那隐居垂钓的严光,却也乐得逍遥,作一个世外的渔父。避世之意象,往往以“渔樵耕读”为代表。渔,就是东汉严子陵垂钓;樵,汉代朱买臣卖柴苦读;耕,舜帝历山耕作;读,战国苏秦发奋读书。


习惯中,形容渔樵之时,往往会浮现天地自然风光,大好画面。画面之外,伴有歌声,以示意逍遥心态。樵夫唱山歌,渔夫唱渔歌。如这词中“一竿风月,一蓑烟雨”就是展开了一幅画面。而“潮落浩歌归去”就是画外音。画面感,音声感,共同构建了有声有色的情味世界。


我们说的“音色感”,这种声音效果,不是宋词体裁本身的“音乐性”所带来的音效。而是,词义构建的画面中,画中表现的音色。以文字的形式绘声绘色,就等于铺展情怀、梳理情丝,品味情感。有人会说,这些都是“闲情”没有什么意义。殊不知,闲,才是人生最优质财富。


我们再来品读一首宋词长调。长调有足够的描写空间,画面感、音效感、情味感,都有足够的篇幅来书写。有如造一方天地,最重要的,是布局。品读长调,第一需要的是心境,有耐心、有闲情、有兴趣、有品味、有审美、有底蕴,才能真正享受长调词中的风情万种。


一萼红

王沂孙(宋)

思飘飘,拥仙姝独步,明月照苍翘。花候犹迟,庭阴不扫,门掩山意萧条。抱芳恨、佳人分薄,似未许、芳魄化春娇。雨涩风悭,雾轻波细,湘梦迢迢。

谁伴碧樽雕俎,笑琼肌皎皎,绿鬓萧萧。青凤啼空,玉龙舞夜,遥睇河汉光摇。未须赋、疏香淡影,且同倚、枯藓听吹箫。听久馀音欲绝,寒透鲛绡。


不需细读词义,细细品来,我们首先享受的是词中“画面感”,词中画,都不是哑巴画面,而是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。声效配合起来,“音效感”就是一种必然。看上片“花候犹迟,庭阴不扫,门掩山意萧条”这种画面,呼应下片“且同倚、枯藓听吹箫。听久馀音欲绝”之音声。


长篇的把控比较难,难在布局的丰富且协调。如果一味的描述画面景色,也会寡淡无味。声响效果又只能做背景音,或点缀用。所以,需要亦描、亦叙、亦感、亦品、亦评之。谁先谁后,如何顺序,这没有一定之规。但凭自然之感,依据情感味道,先论、先景、先感皆可之。


如这阕《一萼红》即以“感”为主。起句“思飘飘”自不必说,感语而起。过片“谁伴碧樽雕俎”,其为一问,实为一感。其中还有“抱芳恨、佳人分薄,似未许、芳魄化春娇”其实皆为情语,亦叙亦叹也。这样的布局写法,景为搭配,音为衬托,彷佛痴人自语,呢喃其境也。

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16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五章


   
    我们词学探索的总方向,就是向中华文化的巅峰之处,向诗词美学的大领域,深入探索。当今时代能修习诗词,其实非常不容易。如果没有中国文化底蕴的坚守,没有审美真知的加持,我们会被各种“伪诗”“伪学”“伪论“所混淆,所干扰。我们甚至会分辨不出,什么才是诗。

    考量诗学真伪,我们将以汉语言之本源为基础,以中国式美学为底色,以中庸哲思为智慧,以“舍得三唯“为方向,以情感情志的抑扬为笔墨,认祖归宗,回归血脉,打破窠臼,杜绝邪祟。我们的诗学探索,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,而是为了让灵魂净化。宋词之旅,正是我们修真之途。


小序
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16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
且说词品
    史上有不少关于“诗品”“词品”的论著。较著名的,有南朝锺嵘著的《诗品》、有晚唐司空图著的《二十四诗品》、有清代袁枚著的《续诗品》。还有,因“诗品”衍生来的《词品》。明朝杨慎《词品》以及清代郭麟仿司空图《词品十二则》等。诸般之“品”,各有千秋。
    读史籍所见各种“诗品”(词品),其实是分两类的。其一,如钟嵘著的诗评类“诗品”,也就是“品鉴、品评、品尝”之意,主要是针对具体作品以及作者。其二,是定性类“诗品”,如司空图的《二十四品诗》,不针对作品,只是研究诗之品性、品貌、品味之意识属类。
    而所谓《词品》其实也大致分为这样两类,第一类是杨慎《词品》相当钟嵘《诗品》之属类,是评作品、评作者以及评述本事的。第二类如郭麟的《词品》,走的是司空图的模式。司空图诗品二十四,郭麟词品为十二,取的都是吉祥数,袁枚的《续诗品》其实属于另类角度。
    我们重点要关注的,是第二类“诗品”或“词品”。也就是,脱离具体体裁,而抽象出来的“品味分类”。如司空图所提的“雄浑、冲淡、绮丽、洗练、含蓄…等”。因为,这是对诗词艺术表达情感的不同属性。第一类钟嵘式品评,因品评作品,故无定论,第二类则专注美学。
    司空图《二十四品诗》所言的各种“诗品”,反映的是一种审美层次的意识定位。是诗作者情志类别的属性,如含蓄,就是尽量“顾左右言他”;如雄浑,就大可气象吞吐,厚重博怀。二十四品,各有情味定性。并且,这些“属性”与诗歌的体裁无关,而只与什么品性有关。
    其实,不论是“二十四品”还是“三十六品”,并不重要。一首诗词作品,能表现出来多少气象征貌,按理说是无数的。但再多数量的“品相”,也是出于“同源”。诗貌品相,源出阴阳,形以虚实。阴阳分以四柱八卦,虚实演而清浊不定。思味情感亦不例外,由简而繁复之。
    诗品,是不限诗歌体裁的。如人性之“含蓄”,与具体人的条件无关,不论美人还是丑人、不论胖人还是瘦子、不论男女、不论老少等等。大家都可以“含蓄”起来哦。同样,含蓄在诗歌表现上,与体裁无关,不论古体诗还是格律诗、不论楚辞还是乐府、不论是宋词还是元曲。
    还比如,“哭泣”“恼怒”“欢喜”“悲伤”“忧郁”等等情感,也与人的条件无关,男女都可以哭泣、老少都可以悲伤、高矮都可以忧郁等等。与此同理,表达这些情感,与文学体裁无关,与诗歌格式无关。由此,司空图《诗品》也不止于诗,同样也可于词曲、骈散赋等。
    我们由此推论:“所谓诗品,即为词品,诗品可用于词学”。或者说,郭麟这样,仿司空图《诗品》作《词品》十二则,特点并不突出。而袁枚的《续诗品》,其实不算是续,他更侧重于创作方法。也因此,我们记住,看《诗品》也等于看《词品》,两者本质,其实是同类的。
    这一观点,尚属史上首次。主要因为,唐宋以来对词的起源与定位,始终各说己见,无法统一。也因此,对于诗与词之间的异同,也无法给予确定论述。若词的来源没法确定,那么,所谓“词品”当然就会无据可依了。我们确定了词的真正起源后。我们就有能力确定词品。
    我们只需记住一点,词,宋词的“词”,填词的“词”,本身就属于诗的一种,而且,从近体诗繁衍变化而来。甚至,它就从属于近体诗。很多人把词区别于诗的观念,归因于所谓“音乐性”,归因于曲乐,其实这是一种“伪论据”。词的音乐性,远没有一些说教中那么重要。
    舍得赞成苏轼的“以诗为词”。同时,强调词的“诗”属性。如此,对我们的词学学习与修炼,具有方向性指导意义。这是词学中最需要清醒的认知。理论上偏重“音乐性”的说法,其依据,都是概念不清的。事实上,诗,本身就具有音乐性主要要素。词,只是更变通而已。
    司空图的《二十四品诗》,通感于词学上,就等于是《二十四品词》。我们这里所主张,就是尽力地打消“诗”与“词”之间的壁垒,尽力地以“大审美”视角,覆盖更多,一以贯之。历代诗家皆重视“诗品”,然诗品者,既不是写作方法,也不是写作理论,那研究它,又有何用?
    诗品,其实是诗创作的源动力,以及诗作表现出来的情味属性。诗品,也是人类与大自然的一种呼应与融合。不论是豪放还是飘逸、不论是悲慨还是冲淡、不论是典雅还是含蓄,都是人们面对外部环境的一种态度。懂得诗品,善用诗品,自然是每一个诗人的基础底蕴和修养。
    将《诗品》直接视为《词品》,其实没有什么障碍,我们所能品味到的“诗品”,都可以在词作中得到具现。词与诗的区别,并不局限于“诗庄词婉”,词也并非所谓的“女人诗”,因此,“诗品”广泛的品貌特征,完全可以对应在词学应用上。诗词同质,才是决定性本因。
    由此,所谓的“词品”概念就很清晰了。与诗一样,表现出词人胸襟,表现词人的审美情趣。但对词而言,还有一个避不开的问题,就是词调之情味。词品的审美属性,与词调的情感品性,两者之间的关系,一定要认知清楚。因为,这是支撑起词之骨血的,两个不同的维度。
    关于词的探讨,因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,就是,如何通过词品的审美承载,来实现词调的情感渲染。从传统意义上说,词调的情感要素,更多取决于曲调。而曲调,于今而言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。词的曲调不仅是“散佚”的问题,更重要的是,词核心属性,体现于文学属性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16:45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紫衣格格 于 2026-8-16 14:18 编辑

二
含蓄第一
   若论词之品性。词品第一者,当属“含蓄”。含蓄,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概念。含蓄,是中国文化的底色、是中华民族的性格、中国美学、中国文学、中国哲学,中国智慧,甚至中国医学、伦理学等等,中国文化覆盖下的一切,都是以含蓄为基础底色。它是一个神圣概念。
    词学表现,当然更离不开“含蓄”二字。含蓄,是一个容易理解,却很难说清的概念。最重要的原因是,所谓含蓄,含者,丰富也;蓄者,势力也;含蓄者,内涵无限、动势无限、变化无限,似内敛而不封闭,若张发却又无痕迹。它也是构建中国美学最重要的根基,没有之一。
    或者更进一步说,无含蓄者无诗词。《毛诗大序》中说“故诗有六义焉:一曰风,二曰赋,三曰比,四曰兴,五曰雅,六曰颂”。我们通常理解,“风雅颂”为诗的分类,“赋比兴”为诗的手法。其实,我们从审美角度看,这“六义”皆为诗品也。尤以“比兴雅”更为含蓄。
    我们通常把诗歌整体称为“赋比兴”,或者说,诗歌是通过“赋比兴”的表现手段写出来的。而把格律诗称为“比兴体”。因为“赋”是直陈明说、“比”是借喻而说、“兴”是由彼说此。因此,比与兴,更具含蓄意味。换言之,格律诗,是所有诗歌体裁中,最为含蓄之体裁。
    格律诗的体量有限,甚至很小。五绝才二十字,最大的七律才五十六字,如此有限的空间,若想表达更多乃至无限的思想内涵,非“含蓄”而不能做到。因此,格律体裁的诗歌,形体有限,内涵无限,必然要让诗语“含蓄”起来。所以被强调为“比兴体”,而少提其“赋”。
    宋词,继承了格律诗的格律,也当然地继承了格律诗的美学特征“比兴”。实际上,比兴者,含蓄也。话不直说,“比”着说,“兴”而说,或者绕个弯儿再来说。这就是诗词的共同表现特点。所以比、所以兴、所以雅,所以修辞其语言,其本源就是“含蓄”底色在起作用。

    我们前面说含蓄“是一个容易理解,却很难说清的概念”,是因为,含蓄这个概念,是一个动态的“变量”。它具有自适应,自调整,自张力的特点。也就是说,它不极端。所以“变”,是那种为了避免极端而进行的自我调整。含蓄,是一种在美学上“反极端”的内涵力量。

    做到含蓄,其实不易。含蓄是一种修养,非大文化底蕴而不能做到。我们常听说:“量小者易怒、才疏者好辩、志短者常怨、贫劣者善妒、心虚者声高、志浅者固执、福薄者贪多、行卑者媚上、骨软者畏难…”。小、疏、短、贫、虚、浅、薄、卑、软的原因,就是缺少了含蓄。
    我们知道,诗书的本性就是“含蓄”,所以才会有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。学诗词的第一要旨,其实就是“含蓄”。含蓄,也因此成为我们考量诗词作品优劣的一个“标尺”。但凡经典巅峰之作,无不把含蓄玩到了极致。那些“老干体”一类的低劣作品,其实,它们缺的就是含蓄。

    实话说,我们对中国文化理解的越透彻,就越能明白“含蓄”的重要性。比如我们的汉语言的进阶,其实是从啰嗦走向凝练,从直白走向含蓄。正如我们的文言文,不是落后,不是泥古,而就是中国文化之本真,“含蓄”。我们诗词语言,也具有文言文般的凝练含蓄之美。
    遇到有人问,什么是“诗语”?你大可以告诉他,诗语,就是把白开水一样的啰嗦语言,凝练起来,含蓄起来,乐感起来,这就是诗语。诗语,就是符合诗之体裁的语言。同样,词语,就是符合词学性质的语言,匹配词牌格式,谙合词调风品,体现词之特征,甚至还会让你觉悟到乐歌之音痕。
    我们通常会觉得,填词,应该比写诗(近体诗)来的更“生活化”一些,更“口语话”一些,更“直白化”一些,才更符合它的本味。其实不然。词对含蓄的要求,其实比之于诗,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词对景语更要重视,对情味更有要求,词语要求,是更空明,而不是俗白。

风入松
吴文英(宋)
听风听雨过清明,愁草瘗花铭。楼前绿暗分携路,一丝柳,一寸柔情。料峭春寒中酒,交加晓梦啼莺。
西园日日扫林亭,依旧赏新晴。黄蜂频扑秋千索,有当时、纤手香凝。惆怅双鸳不到,幽阶一夜苔生。
    案上有一本《宋词集》,吾从中随手一翻,就可以看到这阕《风入松》。这是一首伤春怀人之作。时逢清明,悲春、悲花、悲离人,清明淅沥雨,愁染葬花铭。审视词语的表现形式,我们自然感觉到,含蓄,除了含蓄还是含蓄。作者睹物思人,却不会直接说“想啊”“念啊”等。
    我们不逐句分析了。整体来看,就立即能感觉到,词中的每一处景色,都是一缕回味、一襟情思、一分伤感。所谓“含蓄”,就是把那份念想,压制住、收敛住、藏匿起来,虽然明明知道压不住的,却依然强咽热泪,顾左右而言它。它,就是词中出现的景色,楼、柳、莺、酒;
    它,就是西园亭,就是秋千索,就是纤手凝,就是鸳鸯阶。心里苦情,言中道景。料峭风中饮,黄蜂玉索香。从中国大文化出发,通过含蓄,凝造出一种含蓄的品味。对于我们平时的思绪想法,要压、要凝、要炼、筛选、要过滤、要配乐、要熔炼,它就虚幻了起来,成风雨,成山川,成景物,成大千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19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六章
我们爱诗词,并不是因为喜欢搬弄文字,不是因为喜欢巧言炫虚。而是真切地感受中国文化的那种空灵之美。这种审美,是一种灵魂层次的洗练。突破红尘羁绊,俨然出神入化。突破无奈的现实,是我们永恒的梦想,是每一个清醒者的夙愿。所以诗,所以词,皆是灵魂所往。
一
还说含蓄

我们说“诗品”就是“词品”。品者,品性也。诗词之品性,不论有多少种,其根基都是“含蓄”。它作为词的第一底色,可适应任何情形的表达。不论我们以什么样的性情写诗填词,第一要作的,就是“知味含蓄”。也就是说,从起笔到收笔,写作的总原则,就是“含蓄”。

含蓄,简单形容就是“有话不直说”,或者就是“话不说太满”。也可以理解为“话到舌前留半句”。若做到这些,必然会使用修辞手段中的“比”与“兴”,也必然会“顾左右而言他”。也因此,我们的写作,更多落笔在景色、环境、氛围这样的客观意象上。说景不说情。
写“景”的目的,并不在于“景”本身,而在于景所寓意的情感对象,或情感味道。我们常引用成语“王顾左右而言他”,作词也是如此,我们会在词中大量地写“景”,这些景,其实就是成语中的“左右”,而“言他”中的他,却不是“景”,而是景之外的,作者的内心暗指。
含蓄是诗词作品中的基础“底色”,也就是说,诗词这种体裁,就是在“含蓄”的大背景下建立起来的。诗词的任何表达,都必然被“含蓄”这种品性所影响。但含蓄真的只是“不着一字”“含而不露”“忍而不发”等等内敛之品性吗?其实也不然。含蓄真正的意义,是“度”。
司空图对“含蓄”的解读原文是: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。语不涉难,已不堪忧。是有真宰,与之沉浮。如渌满酒,花时反秋。悠悠空尘,忽忽海沤。浅深聚散,万取一收”。我们认真品味司空图之语,就会对“含蓄”有更全面的理解。这里讲的“含蓄”其意已远超我们认知。
我们尽力地尝试解读一下。不仅仅是为了诗学修养,更重要的是,透彻理解,会提升我们的认知高度。“不着一字,尽得风流”这句乃点睛之笔,就是不说破,意已到,“此处无声胜有声”。所谓“不着一字”,是对真实思想或意图,一个字也不提。但是,不说也彰显的到。
“语不涉难,已不堪忧”这里说,虽然没有提到悲伤的事,或难过的事,但,不言而喻,那种忧虑的情味已经扑面而来。“是有真宰,与之沉浮”这里的“真宰”是指自然规律、指天道、指诗之真义、或者是指诗脉,诗语中不论说了什么,皆依天道、依规律、依诗脉而为之。
“如渌满酒,花时反秋。悠悠空尘,忽忽海沤”这里是指变化之态。酒满而又渗出,满与不满之间,是回味。花儿盛开时,却又逢秋,那种不可预测的未知性。忽而空尘,忽而海浪,变化之未知,就是“含蓄”之所含。“浅深聚散”是说变化范围,“万取一收”就是你在意的,就是对的。
司空图的“含蓄”说辞,不是标准答案。这世界上也没有标准答案。我们的诗学思路,也要习惯于这种“没有标准答案”(或没有确定答案)的模式。填词时候,或者读词的时候,这种模式就是基础认知。任何景色或情思的意象,可以写得“真切”,但不可以写得“确定”。
也就是说,诗词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“不确定”的。这种“不确定性”其实就是“含蓄”。任何意象,都不要写尽;任何情感,都不要极端;任何回味都不要清晰。也就是说,含蓄,就是一种“度”,就是“留余地”,就是“不说满”。正如稼轩的“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”。
我们这里欣赏一首清人郭麐(lín)的《卖花声》。
秋水淡盈盈。秋雨初晴。月华洗出太分明。照见旧时人立处。曲曲围屏。
风露浩无声。衣薄凉生。与谁人说此时情。帘幕几重窗几扇。说也零星。
这首小令好美。开篇就“秋水淡盈盈,秋雨初晴”,直如那少女明亮的眼睛,一波秋水,清澈干净。第三句太妙了“月华洗出太分明”,“月华洗出”就是一份清澈,而最妙的是那个“太”字。太,在这里是一种语气词汇,“太分明”道出了词人的感受,甚至是惊讶的程度。

境由心生,境美,自然是由于人的沉醉。词中意象,从来都不是写实,而只属于“写心”。看到“照见旧时人立处。曲曲围屏。”忽然心有戚戚之,这句好像在哪里见过?忽然想起晏几道的“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。或许思念时候,境界都是相似的,那份空明,那种出神。



这种若隐若明的语境,就是一种典型的“含蓄”。写秋水之美,写月华之明,哪里是在写景啊?那是心中思念的,那美人的形象。心有所念,山山水水,雨霁天青,看到的都是你。也如温庭筠那一句“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”。含蓄不是不说,而是说的恰如其分。

上片的“秋水”“月华”是写美,下片的“风露”“衣薄”是写凉。美是所念之人的美丽,凉是感思之人的悲凉。想念之时神往,遥不可见神伤。看到这上下片景色的不同,就知道了什么叫“境随心转”。我们也看到了那心绪波动的过程,睹物思人,触景生情,念念不忘也。

“与谁人说此时情”这句是块垒纠结到了极致,“与谁人说”是一种唏嘘,无望,甚至绝望,强自咽下思念的苦水,噬心之毒是无解的,无影无形,让你就是摆脱不了,如易安的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。这不是孤独的处境,而是一种折磨人的相思的味道。
词的含蓄,是那种“有话不说透”。所带来的艺术效果,是有心理学效应的。含蓄不是格式,也不是技法,而是一种修养。含蓄,意味着从容、雍容、有度、涵养,意味着内敛、张力、弹性、隐忍、内势等等。填词中的“含蓄”意义,无疑为词的品性增加一份“雅”的含量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1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


典雅第二

我们平时比较诗与词的异同,总是喜欢说“诗庄词婉”。其实,词的品质也有同样的“庄”“雅”。人们对词的最大误解,就是“词乃艳科”。所谓“艳科”就是指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,这与词“源于勾栏瓦舍”“源于青楼伎唱”说法有关。还与《花间词》的风格取向有关。

所谓的“艳科”,其实也是一种偏见。词写性情,本就是一种天然。最重要的不是写什么,而是怎么写。写的符合审美,就是我们说的“雅”,写的直白露骨,就是所谓的“俗”。我们的文化认知上,是有门槛的,也是有“禁区”的。区分的标准,就是“审美”。故,美学才是关键。
同样的一件事情,比如男女相爱的场面。你做床第直播,那属于庸俗,甚至叫yin*h。而你落笔花前月下,那就是风月,是温雅,是爱情。同样的事情,不同的描述,性质就不同了。两者之区别,不是什么思想境界,而是审美层次。所谓审美,就是莫做直白描述,采比兴之道也。

其实,这种比兴的修辞手段,本就具有“雅”的属性。我不直说、我变着法儿说、我比喻着说、我“指东打西”地说,这种“不道破”才审美的门槛。也因此,艳科与否,其实取决于“俗”与“雅”之间的界限。还有重要一点,词是一个筐,啥都可以装,装什么,与筐何干?
比如一辆汽车,它可以搭载达官贵人,也可以拉猪猡牛羊。车还是那个车,你叫它“贵人车”还是“牲口车”?词,也不过是一“载体”,写的如何,其实与“词”这种体裁无关,而与词作者有关。若论词的属性,也与其来源有关,毕竟,基因血脉,也决定着它的品质与属性。

词的属性,含有“典雅”成分。通俗讲,词的用语,可以通透明白,却绝不是俚俗,不是庸俗。词,是天然带有美学元素的。比如词语,是要求使用“格律”的,格律的音乐节奏感,唐诗之庄穆感。词是要押韵的,黄钟大吕,那是一种堂正之音。所以,词的血脉,是高贵的。

词的雅或俗的属性,不是取决于它有什么样的传说。那些青楼勾栏,那些艳科论调,只是中国文人的一种心理上的阴暗。因为,我们审视一种文学体裁,要看体裁本身,而不是使用体裁的人。正如一把宝剑,即使被庸人使用过,宝剑依然还是宝剑。宝剑之宝,在其质地与淬炼。

司空图《二十四品诗》中,把典雅形容为“玉壶买春,赏雨茅屋。坐中佳士,左右修竹。白云初晴,幽鸟相逐。眠琴绿阴,上有飞瀑。落花无言,人淡如菊。书之岁华,其曰可读”。我们看到了,典雅,不是装装洋相,而是一种回归自然。是那种质朴清空,返璞归真的境界。

玉壶载酒游春去,茅屋赏雨自酣然。典雅,从来都不是什么装饰,而是那种高贵的“心态”。看司空图形容的这些景状意象,没有绫罗绸缎,没有巍峨宫殿,没有华服玉带,有的,只是一种神魂清澈的纯天然。最经典的莫过于那句“落花无言,人淡如菊”,通透,人生悟境。

《诗品》就是《词品》,典雅,是所有词人的追求境界。无须解释什么是典雅,如何才能典雅。因为,这需要的是“悟”。如那句“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”。看山是山,是一种俗,苍白直见;看山不是山,就是一种雅了,不是山,那就是心。看到这时已经入心。
而“看山还是山”就是一种返璞归真了。返璞归真,就是“典雅”。如那少林寺中的“扫地僧”,真气内敛于腹,功力深不见底,是牛人,更是雅人。而给我们的提醒就是,走向真知,贴近自然,追求通透。回归自然,与“原本自然”不是一回事。回归,是经历过人世间淬火。

一个从未走出小村的老汉,与一个挂印归乡的老者,同样都处在乡村的自然之中,但境界已然不同。同样的来二两,同样的茅屋看雨,心态是决然不同的。归乡者是“玉壶买春”,而乡村老汉是“喝点解乏”;归乡者是“赏雨茅屋”,乡老汉则忧心忡忡,害怕“屋漏偏逢连阴雨”。

填词创作,要的就是这样“典雅”。典雅是一种心态的境界,与环境无关,与词牌无关,与情味无关,与词义无关,而只与境界有关。与修养有关、与学识有关、与阅历有关、与省悟有关。所谓的词品,正如诗品一样,实是无法用语言做“说明书”的,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

水调歌头

叶梦得(宋)
秋色渐将晚,霜信报黄花。小窗低户深映,微路绕敧斜。为问山翁何事,坐看流年轻度,拚却鬓双华。徙倚望沧海,天净水明霞。
念平昔,空飘荡,遍天涯。归来三径重扫,松竹本吾家。却恨悲风时起,冉冉云间新雁,边马怨胡笳。谁似东山老,谈笑静胡沙。
词品还须词中品,且赏读一番叶梦得的词。赏析词,就得读懂词。若想读懂词,就得入词境。而若想入词境,则非常简单,仅仅需要“心静”。心浮气躁,杂事缠身,心,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的。所以,读词也需要“入门证”的。文盲者禁入,无审美者禁入,心浮者禁入。

《水调歌头》这个词牌,属于长调。读长调不同于赏小令,一目了然。长调之调,那是一种悠长。其中有急缓、有起伏、有回旋、有关联、有呼应、有映照,需要一种序递有章的大布局。叶梦得的这词,总的来说是一曲不平之作。或者叫“怀才不遇”,或者叫“退隐山林”。

词义,大概是晚年之退隐,回顾此生,似有看破红尘的意思。享受山水,放松心怀。但,文人,中国的文人,骨子里总是有一种社稷情怀。如那张载的横渠四句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。这种情怀,大道青天,不是那些假文人所能理解的。

我们说“典雅”,但凡雅,必然正。所以,雅正是中国文人的血脉传承。叶梦得这阕《水调歌头》,写秋色渐浓,写菊花盛开,写屋前的小路蜿蜒曲折,同时也写出了时光飞逝,流年不挽。纵有满怀不甘,也被眼前的大自然,稀释开,纾解开,突破无奈块垒,回归自然怀抱。
但,人生啊,终究还会留下一段“不了情”。要么为情、要么为爱,要么就是为了家国的情怀。过片的“念平昔,空飘荡,遍天涯”铿锵有声,其实也是词人的心有不甘。真正的放马南山,又怎么能真正的退休养老呢。家国不圆,心境难平。真文人,真诗者,必然牵挂天下。
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2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七章
诗词文化,本是中国文化之根本,是其源,也是代表中国文化的巅峰所在。但如今诗词者,已然被“小众文化”。今日“文学界”,几乎没有诗词人位置。那些所谓的各种名目的文学大奖,也与诗词无缘,他们以所谓的“现代诗”,以“白话文小说”来强占中国文学之殿堂。

看似传统诗词文化被冷落,其实不然。不是他们冷落诗词,而是,中国诗词冷落了他们。他们,无法高攀诗词文化。那所谓的“文学大奖”,我是指当今的各种文学奖,全部是徒有其名,毫无价值。因为,当今文学学界,当今的所谓“专家评委”,都是诗词外行之人,无一例外。

诗不可学,而只可悟。想学诗词,向谁学?以诗词名义教学的,也只能启其智、传其道、点其悟,而不能传其“术”。诗学之路,只有道,没有术。任何诗法诗术,都是诗人自己悟出来的。所以,学诗词,不仅需要勤勉努力,更需要天赋加身。向先贤问道,向古典求经,抛掉自以为是的“创新”想法,踏实沉浸,就是最好的向学之路。
一
悲情词品   
有一种情感要素,不论我们承认不承认,都会刻进我们基因中的,它就是“悲情”,它是人类最基础的生存情感之一。我们常说的“七情”多是指“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”。实际上,这七种情感每一种底色,都是“悲”之一字。所不同,只是表现形式与程度不同而已。
因此,悲,才是决定我们人类情感的最重要因素,是直接反映灵魂最本真的色泽。或者说,悲,才是人类总体情感中,最具灵魂特色的情感元素。所以,它也是所有艺术体裁之中,最重要的本质元素,没有之一。悲,使人沉郁、沉淀、醒悟、看破、决绝、洗练、清明、蜕变。
人们常说“诗言志,词言情”。实际上,“志”是从属于“情”的,它只是“情”的一种形态而已。因此,词学,其实是远比诗学更全面、更广泛、更具有外延性的一种文学体裁。或者说,词学,从诗学而来,却演绎、变化、繁衍、覆盖了诗学。更或者,词学,才是真正的诗学。
人类的情感,以“悲情”为底色,那是因为,人的一生,悲伤、苦痛、不满、不平等等情感才是基调。从心理学角度说,每个人的“幸福”都是暂时的,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什么“永恒的幸福”。换一个角度说,我们每一个人的归宿都是“离开”,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“宿命”。
每个人都被注定了同一种“宿命”,都不能永生,都逃不过死亡,都带不走生命中拥有的一切。这就是命运底色,它带给人们的,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灵魂级的“悲情”。因此,我们就有了人生的终极三问“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往哪里去?”以此注定了悲情的无解。
悲情为美,从来都是诗学的本义。其实,悲情也是一切艺术的终极背景。因此,面对唐诗宋词,尤其这“词学”,我们需要明白,这是一门演绎“悲情”的美学体裁。这种悲情,不是做作,不是演戏,而是一种出自人类本性的,面对大自然的一种孤寂无望,乃至绝望的心悸。
事实上,人类所谓的“七情”,其实只有两种情感,那就是“欢喜”与“悲伤”,此二者之外的任何情感,都是从它们这里衍生出去的。欢喜与悲伤,有如相背而向的力量,也有如两个“极点”,不断撕扯着每个人的一生。要么悲,要么喜。所谓平静,只是二者奇妙之平衡。
如若欢喜,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情感块垒,藏不住而溢于言表。欢喜的时候,更愿意分享,炫耀而示于人。此时,或许会愿意写诗词,但是一定是写不好诗词的。所以,开张誌喜、生日贺辞、节日纪念、盛会感怀等,一片热情洋溢,只有应酬作用,此类题材无我,也无真趣。
欢喜之外,皆为悲情。所谓“悲情”,未必要哭天抢地、未必要痛不欲绝。悲情,是一种由外而内的情感块垒。它是一种内向的气质,是属于灵魂深度的情感波澜。再或者说,悲情,就是一种文人情怀,更是一种诗者的气质。正如范仲淹所言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。忧者为悲。
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是一种情怀,“诗先穷而后工”是一种认知。纳兰性德言“往往欢娱工,不如忧患作”;陈廷焯说“诗以穷而后工,倚声亦然”;沈太侔(清)道“戏以哀而后工”。事实上,悲情之美,已然为古今学者所共识。就宋词而言,或许可以说“无悲情不成词”。
讲这么多“悲情”与诗词的关系,以及“悲”所具有的属性,目的是,理清我们对词学的认知。同时,要深刻理解“无悲情不成词”的真正含义。因为我们的现实所见,总是被“宏大叙事”感染着、被“积极向上”哄骗着、被“莺歌燕舞”蒙蔽着,耳目失聪,忘记了本心之真。
词品之“悲色”,是宋词的一种背景板。不论我们翻阅到哪一首经典的词作,都能感受到那些悲情、悲观、悲壮、苍凉、沉郁、惆怅、忧虑等等。我们不相信“负能量”这样的伪概念,我们也无须让所谓的缺乏积极、负面情绪等等概念,成为心理障碍。我们只相信自己内心。
我们所说的诗词之“悲情为美”,并不是要强调那“悲”字有多么“悲惨”,悲,只是一种情感属性。“悲”字所衍生出来的,是那种沉淀、沉郁、沉思、沉迷之境。佛说“慈悲为怀”,慈是安抚,悲是苦痛。说出悲,吟唱悲,真正希冀的,是安抚其悲,消除其悲。悲音如咒。
大宋文人当中,性情最开朗的,莫过于苏东坡。看看这位,向以堪破世情,通透明白著称的苏先生,在其词中,是如何构造“悲情”词境的。比较典型的,是他的一阕《江城子》,属于悼亡之作,悼念妻子王氏,语出真切,然是极其悲的。以悲切之调入词,最是断人心肠:
江城子-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
苏轼(宋)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断肠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词之真味,尽在心语。这词读来,有如听到作者的喃喃絮语。孤坟前,西风伤,滴滴沾血,句句断肠。十年了,你还能认出我吗?如今的我,已是风尘满面,鬓发如霜。阴阳两分隔,一念天地凉。“梦里相逢人不见,若知是梦何须醒”。此之悲,重在化情于景。眼前景,梦中景。
念奴娇-赤壁怀古
苏轼(宋)
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捲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
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间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。
我们需要知道,但凡“怀古”诗文,皆是悲情之作。不论表面上写得多么慷慨激昂,写得多么山河壮阔,怀古伤今,一定会伤感,一定是悲情。如这阕《念奴娇》,以激昂起笔,以雄浑开篇,写赤壁矶的风光,由风光之空间景象,进入同一风光的时间隧道。逆时而追忆往昔。
怀古题材的词作,属于一个广泛的,是我们经常会面临的一种题材。我们平时写作,往往会有感而发。如果是自发的主动的有感而发,那么,这种情况下不需要提醒,你的作品中,自然就会带有“伤感”的情味。睹物思人,怀古伤今。若你被命题要求,被动写作就要谨慎了。
若被命题写作,遇到“怀古”题材,或者类似于“怀古”的历史性质的题材写作,例如“纪念某某胜利几十周年”等等,就容易会沉湎于宏大叙事,虚浮夸张,褒言谀词,而无法融入自己的真正情感。此时,即使写上“当年多么艰难困苦”,也丝毫无伤感情味。这是必然的。
无悲情者不入心,不入心者无词味。苏轼的这阕《赤壁怀古》,写了是古战场画面,写了当时的英雄俊杰。风流倜傥又如何,到如今,不过是一抔黄土,一缕青烟。其实,怀古诗词也好,咏物诗词也好,或其它任何题材,吟咏题唱的,都是“我自己”。就是我们说的“唯我”。
所以,写诗填词,这一点一定不能含糊。不论使用什么体裁,不论写了什么题材,其本质,都是在“写我”。如苏轼这里写的是三国之周瑜,羽扇纶巾,英姿勃发,战绩非凡,那种牛气冲天的帅,这种写法,也不能叫“法”,而是一种写作形态,就是作者其时已经化身主角了。
写这《念奴娇》时,是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黄州期间。以山水形胜之浏览,洗仕途坎坷之郁闷。词人真正的心绪是“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间如梦,一樽还酹江月”。这里浸含的,其实是一腔悲愤。只是,正如杨慎说的那样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。
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3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
悲喜度之
我们的情感表现,是词写作的最重要目标。而写作的时候,对情感表现“尺度”的把握,是作品成败的关键。原则上比较简单,任何情感表现,都不能走极端,要保持一种“平衡态”。不论是欢乐还是悲伤,不论是愤怒还是思念,都不能过分。“情味”尺度,就是词作的高度。
什么是“极端情感”呢?情感的尺度又该如何掌握呢?这是没有量化指标的,也没有绝对的限定。不能定量,那就定性,所谓极端情感,就是处于失控状态,或者导致异常行为的一种情感状态。这种“极端情感”是不允许出现在诗词作品中的。诗词之中不允许“极端”存在。
出于一种美学角度的考量。我们认为,任何极端情绪,都是不美的。它会导致人们失去理智,乃至暴戾、暴力、疯狂、残害。所以,我们要避免“极端”,其实,就是要避开那种“审丑”之恶。人间的情感现象,就是阴阳大道的一种对应。极者之害,极悲者死,极喜者亦死。
而真正的情感“生机”,是在那悲喜的两极之间,往复流动。悲之消化转为喜,喜之疏淡或有悲。悲悲喜喜,才是真人生,过则不世。吟诗填词,本为人间之雅事。我们此之雅,只有在真与善的背景下,才会真正的雅起来。温文尔雅,温良恭俭让,其“温”字尽显含蓄之美。
我们说拒绝“极端”,不等于抹杀个性,不等于在词语中消除怒气等激烈情绪。毕竟“怒”之一字,也是情感之不可或缺。面对“极端”,最重要的途径,就是“平衡”之道。太阳之极阳是可怕的,太阴之极阴是可怕的,但是,太阳如果遇到太阴,就构成了一套“生机系统”。
我们在写作的时候,其实也不怕写的相对“极端”一些,最重要的是,能放得出去,还需要能收得回来。也就是,所谓的极端,其危害性,是“单极”。如果能有“另一极”的力量做平衡,那么,所谓的“极端”也就算不上极端。正如,白天太阳不可怕,因晚上月亮会来平衡。
悲也好,喜也好,其它情味也好,最重要的是,让这情感的味道,不能过于极端。如果真有偏激,则需要有办法把它“拉回来”,也就是利用另一种情味的力量,把因这种“偏”而导致的情味失衡,再“平衡”过来。词中景色也是同理,因词中情味,更多是通过景色展现的。
所以,中国文化的美学之道,正如中国文化的本核一样,是“平衡之道”。就哲学视角看,我们通常称它为“中庸之道”。诗词之文学,本质是意识流之载体。填词之道,同样属于意识范围的活动而已。词语、意象、场景、感受等等,汇聚之来,潮起潮落,不过是一念菩提。
言情之文,却不便直接情语。借以物语,借以它言,比而兴之,这属于含蓄。而所言之情,要么以悲,要么以喜,悲喜交加,就构成了人间故事。人世间的一切都是“不确定”的,正如我们定义的中国文化,不论是文字,还是哲思,亦或是审美视角,其核心就是“不确定性”。
把握住这种“不确定性”,我们面临的,很多文化上的问题,乃至于诗词学问的所有问题,也都会迎刃而解了。上至诗学观念,下至写作指南,一切的一切,都以“不确定性”为核心。如词中景物的安排,一定要随情绪而铺展,而不是依据所眼见的真实场景,进行白描写生。
我们所学所习之中国文化,最重要的一点,就是要理解这样的“不确定性”。诗词也一样,诗词之道,就是建立在“不确定性”基础之上的。所谓的“不确定”,不是说它“讲不清”“糊涂账”的意思,而是一种“动态性”以及“变化性”。或者说,是不同视角的转化性。
我们再举例宋词一首,体会一下这种诗学思维的关键所在:
唐多令-惜别
吴文英(宋)
何处合成愁,离人心上秋。纵芭蕉,不雨也飕飕。都道晚凉天气好,有明月、怕登楼。
年事梦中休,花空烟水流。燕辞归、客尚淹留。垂柳不萦裙带住。漫长是、系行舟。
如我们今天所讲的“无悲情,不成词”,这首《唐多令》的起句,就是“何处合成愁,离人心上秋”,悲凉氛围,开卷就扑面而来。更具体的,看这词中的景色,是如何处理的。词中景,其实是“不讲理”的,你猜不出来他下句是写什么景,其实作者自己也不知道,不预设。
我们讲过,词的特点是“情中生景”,这里的景色,词人自己也不是提前知道的。他在自己的情感范围内,任意随机想出来的。比如他的情感是“愁”,那么他下意识就想到了“秋”。秋,正如稼轩那句“却道天凉好个秋”,所以,有秋凉。又因为秋高气爽,所以,“有明月”。
这种景语的安排,其实是没有预设的,写完一景后,下一景,在没有落笔之前,是不确定的。他写“离人心上秋”,也可以写“故人心上秋”,也可以写“山人借酒游”。因为没有套路,所以,每个人的写作,都透露的是词人自己的本真,无可替代。不确定,才无法替代。
看这词,芭蕉、雨、明月、楼、花、烟、水、燕、柳、裙带、行舟。完全是作者自己的任性畅想。这些景物之间,也未必需要什么有机的搭配,合理的构图,也未必就是词人所眼见。它们,就是随着词人的情感起伏,随手拾景,一景即一情,若觉得景合理,其实只是景合情。
这里的关键是,景与情的搭配度。一定要从“最习惯”的感知中,选取。如遇到“凉”就习惯性地想到秋;如遇到“冷”就可能想到冬;如看向明月就可能想家;一思带出一景,一景又触及一思。思思景景,勾连浮现,如高山流水般顺畅,而非振聩发聋之惊雷。自然而然也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4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八章
世间万般学问,不外乎穷通之道、不外乎阴阳流转、不外乎内外虚实。凡事究其源,理自在其中。我们探讨词学,虽以文字为载,却望玄妙之门。词学之道最怕较真,缘于词之一字,本就无真。诗词情志,情志无形;若以形其论,自是见首不见尾。感觉,感觉才是词学之真谛。
一
雄浑第四   
诗词的创作,必然离不开诗词之“品”。对填词而言,词品,就是我们的品性。是我们的性格、性情、习惯、胸襟、眼界、修养、境界等,都会以“品”的姿态,表现在我们创作的风格之中。词品,是一种自然的流露。它会随着创作主题的拓展,一步步地展现出来,性出天然。
我们领悟了含蓄、懂得了典雅、知音了悲情,我们还应该明白,雄浑。雄浑之“品”是什么?如何解释呢?我们常见“诗品”或者“词品”这样概念,但,从来没有见过它们的确定“定义”。因为,所谓的“品”,只可感受,而无确论;只可类比,不可定义。品,本身是无形的。
词品即人品。因此,词品,其实不是学习得来的“模式”,而是修炼而来的素养及品性。但凡成“品”,必有档次。以通俗话说,就是上得了台面的,才能称为“品”。既然为品,必然风貌各不相同,刚或柔、曲或直、虚或实、温或凉、明或暗、豪或婉,所有品性皆出天然。
视野有高低,境界有大小。非大视野不足以雄,非厚重者不足以浑。所谓雄浑,要的一定是全视角,要的一定是真内力。司空图谓之曰“大用外腓,真体内充。反虚入浑,积健为雄。具备万物,横绝太空。荒荒油云,寥寥长风。超以象外,得其环中。持之非强,来之无穷。”
词以诗通。《诗二十四品》都是使用这样的语言方式描述的。我估计,这种“解读”方式,能真正看明白的人并不多,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。其实,你若当做“说明文”,即使你精通古汉语,也很难清楚理解。而如果你精通诗学,那么,这些词语对你来说,就很容易理解了。
首先,司空图老先生使用的是“诗语”,有韵脚,且尊《平水韵》(当时应该叫《广韵》或《集韵》,属“切韵类”韵系),如这里的“充、雄、空、风、中、穷”都从属于【上平一东】。最重要的是,采用比兴的修辞途径,来表达这些“诗品”的征貌。只是喻说,而不直叙。
我们记得老子在《道德经》所言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,欲以观其妙;常有,欲以观其徼。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能说清楚的“道”,就不是道了。而能确定的“名”,也只能是徒有其名。
所以,我们心有浩然之气,笔下自然云卷云舒,仪态万方;我们踏在宽厚的大地上,自然底气十足,睨视古今。雄浑的雄,是一种积极的心态,一种傲然、自信、健硕、精神;而雄浑的浑,则是一种厚积薄发、一种浑然一体、一种物我两忘、一种沧桑万古、一种芥子纳须弥。
通常,我们习惯于把词分为“豪放派”与“婉约派”两种。这种分法,其实只是一种象征性的。大致是,认为哪些词作,写得温婉柔情一些,哪些词作表现得豪放刚烈一些。实际上,豪或婉,都不是绝对的,只是指主要特征。且宋晚期,很多词人表现得“婉豪兼具”的写作风格。
以词风而论,宋词风格,丰富多彩。柳永婉转其情的长调,丰富并弥补了史上婉约令词的缺陷;苏、王沉雄豪放,才思健笔,更添宋词壮阔;宋初贵臣宰相的词之写作,开启了大宋词风,如寇准、范仲淹、晏殊、欧阳修等,开一代词学启端。宋词之兴,贵臣名仕们居功至伟。
人们习惯对词学名家的作品,以“风格”(词品)而分类。如晏殊、欧阳修婉约闲适;张先、宋祁、柳永靡曼雅腻;王安石、苏轼豪放慨当;黄庭坚、陈师道、晁补之潇洒飘逸;晏几道、秦观清隽婉约;贺铸、周邦彦、王观、张舜民等婉豪兼具、朱淑真和李清照的清空婉约。
人们又把宋词与唐诗相比,会觉得是“诗庄词婉”。但是就宋词而言,又分为豪与婉。这些区分的说法,不用太重视。所谓“诗庄词婉”更多是取决于句式的规整与长短,而词之婉豪,则取决于创作时的情感属性,并不取决于词人本身。豪放派词人,婉约派词人,都是伪说法。
或者说,词的品性及风格,或雄浑、或委曲、或豪放、或婉约,只与作品的主题旋律有关,而与作者无关。可以品鉴某作品表现的很豪阔,或者很温婉。而不可以断定,谁谁谁是豪放派词人,或婉约派词人。道理很简单,事实上,每个词人,必然是综合性的,婉豪兼具的人才。
因此,我还有一个观点:审视诗词作品,应该只看作品不看人。甚至,脱离作品的写作背景,而只看作品表现。什么作者生平啊,什么写作背景啊,对于诗词作品本身来说,没有任何价值。诗词作品就是纯文字表现,而不是讲故事,不是说事件。而且,诗词乃心语,不可断定。
《增广贤文》中有语:“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”。说明人的心思是最难揣测的。而诗词,就是典型的人之“心思”。它具有不可预测性,尤其是,在诗人心思中,“奇思怪想”“异想天开”才是思绪主流,与成长经历无关,与环境背景无关,与历史履历也无关。
因此,你了解一个人的外在,只是你看得见的,他的履历,他的职位,他的形象。但你不知道他的“想法”。所以,很多教授们讲解古诗词,只会“讲故事”,介绍写作时代、介绍诗人生平、介绍当时的历史事件。其实,这些背景,与诗人情感,及美学表现,没有一分钱的关系。
诗词作品,是靠文字说话的。诗词作品的终极目的,就是情感意识流的涌现。它几乎,无关乎时代、无关乎事件、无关乎环境背景。诗词中所写出的“故事”都不要当真,所有词中的“景物”,都是在借用。外在的客观存在,只是为主观意识而服务的。也就是“唯我”“唯心”。
比如,李白写出“白发三千丈”“飞流直下三千尺”,你会相信这样的数据吗?白居易写的“忽闻海上有仙山,山在虚无缥渺间”是写实吗?杜甫写的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你相信他真的会“破万卷”吗?诗词中的事,说是就是,是也不是。外在客观,说明不了诗意。
词之景语,完完全全的目的,就是为了托起一份“情感”。人间的情感,都是有目标对象的,且依照对象而分类的。情感,因对象的不同,情味风格也不同。比如对孩子,疼爱;对情侣,缠绵;对敌人,暴戾;对山水,自然;对家国,坦荡;对苍宇,雄阔。所以,品者,情也。
也就是说,写作的对象不同,情感味道就不同;情味不同,词之品性就不同。与对象有关,与视角有关,与视野有关。我们的结论是,词品,跟着情味走。面对社稷、面对山河、面对历史,这些宏大的对象,想不“雄浑”都难。而面对情爱、面对温柔,所含词品,尽皆含蓄尔。
词之风格、品性、味道,其实是随着情味走的,情感的对象以及性质,决定了词的品性与风格。而与作者本人,没有关系。一个成熟的词人,必然是一个“全能选手”,既可写出豪放词,也可以吟唱婉约调。因此,任何所谓“婉约词人”“豪放词人”分类都是一种不正确的解读。
雄浑,其实已经不仅仅是词品了。它就是一种“气度”,那种涵盖力深不可测的气势。雄浑带给人的,不是压力,而是充实、充沛、豁达、广阔。什么是雄浑呢?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。且看这些句子的气度:
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是;
“星垂平野阔,月涌大江流”是;
“大江东去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”是;
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是;
“鸿鹄一再高举,天地睹方圆”是;
“借问梅花何处落,风吹一夜满关山”是;
“落木千山天远大,澄江一道月分明”是;
“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等等皆是之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5:34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


雄浑底色





“雄浑”的概念,不仅仅是表面表现的那种“大气、雄阔、豁达、宏伟”。雄浑更多的,是一种内敛之势。它不仅表现在宏阔大气的题材中,另一方面,还深藏在细腻、纤巧、柔软的语气中。也就是说,我们对“雄浑”的理解,应该提升到“底蕴”的层次上。雄浑,词脉骨血也。



临江仙

苏轼(宋)

夜饮东坡醒复醉,归来髣髴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应,倚杖听江声。

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。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馀生。



上片叙事,说自己在东坡雪堂(黄州)醒来,不觉夜色已深。恍恍惚惚地回去,却叫不开门。怎么办,又不能砸门,干脆就不再敲门,转身看向那江边,倾听近处的江水声。我们在读宋词的时候,不要落进这种“叙事”的陷阱里,不要去追究考证那段他敲不开门的历史原因。



不论他讲述的这个“事件过程”是真是假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得到了一个观长江,听水声的机会。或者进一步说,“听江声”也不是这些故事铺垫的终极目的。而是,所谓“听江声”是一个让人入静沉思的契机。我们必须要记住,诗词中的事件,一定不能当做“写实”。



所以,我们研究诗词的精力,一定不要浪费在这“事件、过程、背景”之上。即使作者写的是“真事”,也不要当做“实情”去考证。因为,词语中的景,根本不是写作目的。看《临江仙》的这过片“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”,已然是进入了唯我唯心之“我思”状态。



“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”是一个充满哲思的诗语感言,也是一种引典。庄子曾说过“汝身非汝有也”以及“全汝形,抱汝生,无使汝思虑营营”,苏轼用来娴熟的很,引典无痕,若同己出。把古人言,自我言,浑然同质,一以贯之,自然诉之。不知典则不懂来处。



也就是说,不论你是否知道庄子的这个“典”,你都会觉得苏轼的这句出乎自然,轮回往复,涅槃你我,一声叹息。“长恨此身非我有”不是一种思虑者的外在状态,而是所思虑内容的本身。这种纯思考度的词句,正需要词上片那样的景语铺垫,才稳妥自然。否则必然突兀。



所以,苏轼笔力的老辣,正体现在这里。铺垫有序,大巧若俗,看似平常,却把意象引入了一种“静”。这种静,是酒醒后又醉,醉之后又醒。直到江水声之洗刷,才真正祛除了酒意,由“静”而入“思”。序章渐进,由俗升华,浑然天成。更妙的是,似典非典,引典无痕。



如梦令

李清照(宋)

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。争渡。惊起一滩鸥鹭。



这首《如梦令》,是回忆中的水边游玩之情趣。贪玩晚归,慌不择路,误入荷塘深处,惊起一滩鸥鹭。这种小令,表现的是一种“情趣”,难不成也含有“雄浑”之气?没有,这里看不出“雄浑”所在。但其笔力深处,还是藏着“雄浑”气脉,不在词语意象中,而是布局之中。



雄浑,有时候会是一种“气定神闲”。说什么,论什么,其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说的语气和姿态,是那么“落落大方”,那么“从容不迫”。同样说一样事情,有人说起来了就形态轻佻、有人会急躁匆忙、有人会前后不搭。而有些人说起来,则干净、内敛、蕴藉、有份量。



蝶恋花

柳永(宋)

伫倚危楼风细细,望极春愁,黯黯生天际。草色烟光残照里。无言谁会凭阑意。

拟把疏狂图一醉。对酒当歌,强乐还无味。衣带渐宽终不悔。为伊消得人憔悴。



柳永词,一般认为旖旎婉约、悲凉凄楚、秾丽香艳,少有人把他的作品与“雄浑”联系起来。其实,若静心品味柳永之词,不乏气韵深沉之象。不论是景象之美学塑造,还是情感之入心刻画,都达到了至理、入情、化境、通透、蕴藉、厚重之层次。怀才不遇者,不为蓬篙人。



所以,正如所有的中国文人一样,血脉气质中,会常常回荡起浩然之气。若想寻找八卦消息,自然会去找他的生平历史,以及“青楼背书”。而若想以词学角度看待他,柳永,一代词学大家。宋词发展,柳永功不可没。尤其是对发展慢词的贡献。但我不同意他的“婉约派”标签。



柳永(柳三变),首位对宋词进行全面革新的词人,李清照称他“变旧声作新声”。他的很多羁旅行役词,显示出低层士大夫文人,在仕途挣扎流浪的困窘之境。若无深厚之词学底蕴,若无忘我浑然的坦荡胸襟,是决然做不到这些成就的。柳永称“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”。



举例这些不明显有“雄浑”印记的词作,是想说明,所谓“雄浑”,不仅词面上的大气厚重,不仅语言上的江山万里,其实,它更体现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,即使说情说爱,即使说温说柔,依然带有那种扑面而来的厚重气息,语言的老到,境界的开宕,隐然含有底蕴之气。



我们,把“雄浑”当做一种底气、把“含蓄”当做一种智慧、把“典雅”当做一种素养、把“悲情”当做一种美学品性。于是,我们词学底色就清晰了。将情归于天道,于是情便有了彩虹的七种颜色;将词还给真心,于是词便有了人间的七种音调。山海终无际,一念是情痴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7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舍得之间词学||第十九章
私以为,诗人需要“多愁”一些,词人需要“善感”一些。中国的诗词人,其实已经属于“精神贵族”。而精神贵族最重要的特质之一,就是“多愁善感”。先天下之忧而忧,谓之愁;体人间之冷与暖,谓之感。真善美的起点,要求并不高,只需要那么一点点的“恻隐之心”。
一灵性第五   关于词品,我们讲了“含蓄”“典雅”“悲情”“雄浑”等等,皆是词所具有的底色性的一些素质。词品者,词之表现也。真正能支撑起词之品性的,是“灵性”。灵性,是词的灵魂本性、是词的生命特征、是词的精气神所在。所以,如果感受不到灵性所在,词,就是失败的。到底什么是灵性呢?灵性表现,必然是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”。循规蹈矩不叫灵性、按部就班不叫灵性、可预知进展也不叫灵性。因此,所谓灵性,一定是出乎意料,却又觉得合理。如果只求出乎意料,很容易,信口开河,胡说八道,这都出乎意料。但这都是胡扯,而非灵性。你说出了别人没想到的话,让他觉得不可思议。但他转念一想,你说的又很有道理。那么你的这话,就是“灵性之言”。灵性,是一种超现实思想、语言、行为、作品。超现实,其实就是超认知。超认知,就是颠破正常秩序。也就是,颠覆了时序,打破了空序,逆反时空也。物转星移,时空延续,是一种自然的时空过渡。而时间逆转,瞬移万里,则是一种非自然,或者叫“超自然”现象。我们的肉身,都是凡胎俗体,受制于这个世界的“规则”,生老病死,步步受限。而我们的灵魂,则不受自然法则所约束。灵魂行为,也叫想象力,或思想力。灵性,不是专为填词这样的学问而设置的。但填词一定需要灵性。一首词中,一定要含有“颠覆”性的现象表达,才算是具有灵性。比如这句“大江东去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”,浪淘泥,浪淘沙,都属于正常,而“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”不正常,这就是一种颠覆性的描述。如李清照的《醉花阴》下片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。把酒黄昏,本该昏沉沉睡去,却“有暗香盈袖”。而“莫道不销魂”是否定之否定句,也就是反式肯定句,相当于“如此销魂”。“帘卷西风”是凄苦,“人比黄花瘦”是情罪。我们发现,这样的描写,都不是“按部就班”地顺序描述,都不是客观现实中的“依次”描述,而是具有一定的“跳跃性”。要么就是由“实况”突然升华为“思境”,要么就是“拟人”“拟物”之比兴手法之明暗之喻,之借引周转。总之,词之写作,切切不能写得太老实。诗词写作,就好像放纸鸢。握在手里不放飞,它就是死物,不能称为真正的“纸鸢”。而如果迎风放飞,任其在天上飘荡也不行,它会一头栽下,自由落体。所以,纸鸢就是一首词,它需要绳线牵引。能够飞起来的能力和状态,叫“灵性”。而牵引它的绳索,就叫“词脉”。飞而不脱,飘儿不落,远近可控,扶摇自由。词脉,就相当于纸鸢的牵绳,让我们的词义,不至于写得跑题了,有迹可循。而鸢线是软的,不会限制纸鸢的飞翔姿态,起起伏伏、摇摇摆摆、回回旋旋,或冲天而起,或低吟迂回,这种自由度,这种灵活态,体现的就是“灵性”。其实,我们每个人都明白,且懂得,“灵性”是词学必备素质。但它过于玄妙,无迹可寻,常常让我们摸不着头脑。我们从理论上来深度分析,不是想从理论上认证它,而是通过转换不同视角,去观察它、体会它、亲近它,进而融会贯通它。灵性,其实,只在有意无意之间。词之灵性,是超维神思的闪现,是词人底蕴素养所升华,不是单一原因决定的。我们试图从几个方面切入,阐述“灵性”产生的背景原因。以利于我们在写作过程中,如何将这些灵性要素,融进我们的笔下。(一)灵性之虚实过于“实”则呆,过于“虚”则妄。正如我们在诗学讲座中经常强调的,反对“极端化”。虚实之间的关系就是,纯虚或者纯实,都属于一种极端,正如我们知道的纯阴或纯阳一样。但凡极端,必然是不美的。中国美学精髓,正在阴阳之间、虚实之间、冷热之间、舍得之间。一朵花再美,近处观察,赤裸相见,丝缕实在,纤毫毕现,也就减弱了美感,这叫“过于实”;而一团迷雾,迷蒙无际,混沌一片,不辨东西,更无美感可言,这叫“过于虚”。如果,在那迷雾之中,一朵花儿,若有若无、若隐若现,美成了“雾里看花”。这就是虚实灵性。关于虚实话题,舍得之间创建有“虚实理论”,并做过各种详细论述。其实,看看前人词作的句子,就足以体会到虚实的妙用了。如辛弃疾的《南乡子》上片为“何处望神州,满眼风光北固楼。千古兴亡多少事,悠悠,不尽长江滚滚流”。我们能体会到这句中的虚实运用吗?“神州”“风光”都是虚,却聚焦在“北固楼”,“北固楼”是实;“千古兴亡多少事”是想象之虚,而“不尽长江滚滚流”是眼见之实。虚以实托,实以虚活。对了,这里还需要关注一点,“千古兴亡”算是常用成语,“不尽长江滚滚流”为杜甫《登高》名句。都是借用。两个借用句之间,用一个“悠悠”过渡,就是一种“引典化用”了。稼轩巧用词的“长短句”,以“典实”化“虚用”,以俗语,化雅意,堪神笔也。所以,虚实之应用,不仅意象之虚实,主客之虚实,还在于“象”(如引典、成语等等)与“象”之间关联、搭配、比衬等等。(二)灵性之时空舍得之间提出过一个理论,叫《逆序生神》。其实讲的就是时空角度,体现的“灵性原理”。简单说,你想让作品带有“灵性”,那么,就打乱时空。或者让“时序逆乱”,或者让“空间瞬移”,从时间维度“乱中生灵”,从空间维度“换位生灵”。词学运用,同样可以如此。霜天晓角-题采石蛾眉亭韩元吉(宋)倚天绝壁,直下江千尺。天际两蛾凝黛,愁与恨,几时极。怒潮风正急,酒醒闻塞笛。试问谪仙何处,青山外,远烟碧。我们尝试以“时空”角度审视这首词,开篇就看到“倚天绝壁,直下江千尺”,绝壁通天,直下千尺,不用说,这空间感,扑面而来。“天际两蛾凝黛”就是远山如眉黛,凝黛就是凝眉,凝眉当然就是愁与恨。起句天高景悬,接着就从远景拉到眉端,这种空间之推拉,尺度非凡。我们以前的“时空理论”分析过,“时间”与“空间”其实是同一属性,空间尺度的变化,就是时间的变化。或者说,空间异变,必然导致时间异变。这是一种大自然的天生属性,反映在我们认知中就是潜意识。因此,开篇几句的空间跌宕,自然就化为时间概念的“几时极”。因为我们人类自身也是时空的产物,所以,时间以及空间的本性,其实是藏在我们潜意识里的,因此,从“空间概念”到“时间概念”的转化,甚至不需要过渡。从前面的“倚天绝壁”,到后来的“几时极”本不相干,我们却丝毫不觉得突兀。反而认为,这表现,就是“灵性”。还需要提醒的是,在我们描写“时间”或“空间”尺度或秩序“逆乱”之时,可以直接写出“情感语”。如这里的“愁与恨”就是前面空间描写跌宕变化时,直接写了出来。如这里“天际两蛾凝黛”之后,可以直接写出情感语“愁与恨”,这是一个重要规律,可以“以此类推”。(三)灵性之阴阳灵性者,阴阳之动也。天地之间,天然有阴阳二气,反应在我们的生活中、行动中、思想中,以及所有方面中,阴阳之间会形成一道“生命线”,就是阴阳平衡点。或者叫“阴阳适宜界”。阴阳之间的平衡,不是等量关系,不是一比一的对称比例关系,而是,一种“动态平衡”。总的态势是,阴势多,阳势补;阳气重,阴相和。这是天下生命所必须,是灵魂寄放所必求。因为,极阴不生,极阳者死。阴阳互动之间,才会彼此平衡、才会酿造灵气、才会滋养而我们生命需要的“灵性”。所以,事实上,处处皆阴阳,而人类生存的终极途径,就是阴阳平衡。说的再深入一些。词学,在总体平衡的背景下,其实更偏向于“阴性”特点。这是每个词人都需要认知的“词学基础属性”。阴性之美,是词学最突出的特点。如“婉约一派”的说法,其实,就取词之“阴柔”之属性。还有人称,词,乃“女人诗”。其实也是强调,词的阴属性。词的阴柔属性,其实不等于非得要侬伊软语,非得要悱恻隐思。更多的是,取决于词的“柔性”。柔,也不是词义柔软的柔,而是曲折委婉,音律节度,词句长短,回旋韵风。词的体制是“长短句”,词的格调是情感味,词的谱式是词牌声,如此,词必偏性柔,柔则属阴。词偏阴柔,是一种相对的视角,尤其是与“近体诗”作比较。舍得的诗学观,历来是一种“形意观”。也即说,形者意也,形如何,意必如何。意不离形,形必托意。所以,诗词比较而言,诗性阳,字句整齐,韵律铿锵;而词性阴,曲度婉转,声韵灵活。此为诗词基础概念。虽然词有婉约,也有豪放,也有庄严。词,有万般境像,有千缕情结。但是,词之本性,还是更偏向于“阴柔”之一脉。我们需要明白的是,这种“柔”性,是词之天然属性。不是克刚之柔,不是媚俗之柔,而是那种温婉之灵性、那种曲径通幽处、那种“百炼钢化为绕指柔”。(四)灵性之音画词的灵性,具体体现在词面上,有两方面,一个是画面感,一个是音乐感。我们首先要辨别清楚,词中客观的景语描写,词中一草一木的描述,不一定等于“画面感”。画面者,有所构思的景色组合。而且,词中所谓的画面感,重在于这个“感”字上,也不完全等于静止画面。也就是说,词中之景象展示,不一定等于画面感。我们说的“画面感”,也不等于静态画面的展示,而只是体现一种视觉的美感。这种美感,不仅需要正常画面要素中的构图、色调、线条、搭配,更需要流动、变幻、切换、推拉等等动态性,以及意识流、印象派、抽象派等效应。现实中的画面,画是画,人是人,画需要与观者对话。而词中的“画”就是人,人就是“画”,词中所有的画面,都是词人意识流的闪现。可以栩栩如生般的“写实”、可以虚无缥缈的“抽象”、也可以半真半假地“隐现”。灵感灵性灵气,就是需要这样的,饱蘸美学的画面。词之灵性,不仅需要画感,也需要,或者更需要“音乐感”。这种音乐感,如果能和画面感达到一种匹配、契合、融合,甚至为一体的程度,那么,定然会将词作水准推向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。词,本身就具有音乐性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,但,它只是格式所附加的外在印记。填词,不仅要充分利用体裁格式(长短句、用声、押韵、片制、词调属性等),更需要,在词义层面,也即词文的表现中,融进音乐之感。词文的 “音乐感”,其实就是“经过艺术处理的情感”。因为我们知道,所谓“音乐性”,就是情感性。那么,就需要以美学方式处理。所以我们需要明白,“艺术化”地处理情感。其实就是在塑造词的“音乐感”。情感的“艺术化”又该怎么理解呢?那就是“诗化处理”,以诗之“六义”,灵活待之。或比而喻之,或兴而度之,或赋而倾之。言景的时候,含情其中,说景喻情,说景渡情,说景即情,巧用之。虚实、时空、阴阳、音画,其实还有维度、留白、墨法、观我等等(舍得讲义后期会有介绍)更多方面,都是孕育灵性的生机之境。一灵生两仪,三而衍万万,所谓“灵”者,就是不可捉摸之飘逸,见首不见尾之神龙音。灵在有,灵在无,灵在心念一转间。灵性,乃无字天书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26-8-16 14:27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二
灵性于词

为什么有人的词,那么好看、那么耐品、那么令人印象深刻?其原因,第一是灵性,第二是灵性,第三还是灵性。有灵性的词作,才具有了生命力。有生命力的词,才有资格谈含蓄、说雄浑、论情感、提典雅。有灵性的前提,才有资格展现内心,看身外世界,行天下苍茫。
所以,词人的第一要务,就是“通灵”。如何通灵?我们提出了几个途径可供参考,以虚实观观世、以时空观穿越、以阴阳观归真、以音画观泼墨。还有更多的方面,皆出自于词人的综合素养。创作词,就是我们精神世界的一次“创世纪”。开天辟地,打造属于自己的领域。
其实,每个词作品,都是独属于词人的“小世界”。我们读谁的词,其实就是领略那个词人的世界。而我们填词,也是建立我们自己的独有世界。编剧、导演、主角等等,甚至造物主,都是我们自己。灵气必须充沛、灵魂必须高贵,灵性必须具备。词世界,就是一个灵世界。
鹧鸪天-元夕有所梦
姜夔(宋)
肥水东流无尽期,当初不合种相思。梦中未比丹青见,暗里忽惊山鸟啼。
春未绿,鬓先丝,人间别久不成悲。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。
宋词之语,其实还有一个特点,就是“亦叙亦述”。叙,是叙说现实;述,是述说心迹。这个特点还可以反过来,就是“亦述亦叙”。也就是先述说自己的心情,然后再陈列匹配的客观。用专业术语说,就是言情时道景,道景时言情。情情景景,并不需要太分明,浑然一气也。
姜夔,号白石道人。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词学大家,更是一个音乐家。通晓诗词、散文、书法、音乐、绘画,无不精善。但凡这样博学多才的诗词家,记住,他们的作品一定是通透灵动的,一定是充满灵性韵致的。相思之情,本就是一种纠结无解,这里却意蕴流转,魂牵梦绕。
“肥水东流无尽期”,开篇语言表现,本为平平,过于简单。但是结合到下句就不一样了“肥水东流无尽期,当初不合种相思”肥水漫漫,无尽地,没完没了地流淌。这种水流,隐然已成“时间流”。对于等待的人来说,几乎是一种绝望。绝望是因为期待,期待是因为相思。
多年过去,已模糊了你的样子。相思的沉浸,总是需要山鸟的啼叫才能清醒。清醒之后又暗恨,如那流传的诗语“梦里相逢人不见,若知是梦何须醒”。千万别叫醒我!睁开眼,看不到你到来,看不到有春天,只见到我青丝变白发,只见到我悲伤满怀。一声叹息,相思苦啊。
这种词语造境,以“兴”的手法,先说肥水不尽,再说相见无期。进而说来,那种相思之苦,是如何地煎熬。季节的更替,鬓发的霜染,都是以“景语”比说而起,景语不足而情语,是一种渐次递进的结晶。煞尾处“两处沉吟各自知”说明是一种彼此的煎熬,而不是单相思。
我们看到,词作的手法中,句句有“虚实”,句句之间有“虚实”。我们还看到,词中变幻的“时空”,有“两处沉吟”之空间感,有“当初不合”之溯时感;有阴阳比对差,有音画真效应。最重要的是,那种心迹之语的若明若暗,欲语还休。品读词作,当悟灵性,当觉清空。

发表于 2026-8-23 22:40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点赞!
发表于 2026-8-27 22:14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学习了
发表于 2026-10-21 20:57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草原牧歌 于 2026-10-21 20:59 编辑

感谢老师系统全面专业的讲解!问好,老师辛苦了!
讲得太好了,讲得太专业了。虽然有的一时还没看太懂,还需要进一步消化,但已经感受的了老师对诗词事业的热爱,使我进一步增长了对诗词知识学习的热情。今天虽然没有看完,但今后还要继续看,还要继续学。
谢谢老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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