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归田园居》 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 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 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 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 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陶渊明《归田园居》(其一) 晋孝武帝与他的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荒纵昏黯,使国家风雨飘摇祸患连连。太元二十一年(396年),孝武帝被张贵妃害死后,年幼的晋安帝即位,身为冢宰的司马道子愈加昏乱,他无力控制局势,使社稷祸乱丛生。元兴元年(402年)春三月,桓玄率大军入京师,桓玄总百揆、都督中外众军事、丞相、录尚书事、扬州牧、领徐荆江三州刺史,结束了司马道子元显执政时代。桓玄于元兴二年十二月即皇帝位,孰料于元兴三年(404年)四月就被以刘裕为首的各路大军围剿而死。从此,刘裕取代桓玄,号令天下,一直到名正言顺地把东晋的天下据为己有。 晋安帝隆安三年(399年)三十五岁的陶渊明被桓玄任命为军府参军,掌管军府的文书簿籍。晋安帝隆安四年(400年)在荆江二州刺史桓玄的幕府中任职的陶渊明奉命出使京都建康,返回途中想就便回家省亲,却被风阻于途中,期间写下《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》。陶渊明再次请假,于隆安五年七月(401年)到桓玄那里销假,为此又写了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》,再后来因为母亲有病和去世,陶渊明再次请假。他在守制期间,桓玄称帝。陶渊明因为母亲有病以及为母亲守丧,才没有被裹挟进桓玄造反称帝乱局,才安然无恙,这或许是天意。陶渊明在元兴三年(公元404年)五月居然出任镇军将军刘裕的参军,并写下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》。晋安帝义熙元年(405)年初,四十一岁的陶渊明又开始担任建威将军刘敬宣的参军,这年三月,陶渊明奉命出使京都建康,泊舟于钱溪,作《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》,作此诗后的几个月,他又当了彭泽令八十天,最后断然挂印而去,写出《归去来兮辞》,之后再写出组诗《归田园居》, 《归田园居》组诗共五首,它们的主旨在《归去来兮辞》中已展现,通过描写躬耕劳作、与乡亲交游以及对农村田园风光等风俗图画的展现,来抒发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“的那种解脱和归隐后的愉悦心情。 《归田园居》第一首是这组诗的总写。诗的前四句写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而致使一错十三年(三十年应为十三年之误),颇有自责之意。下四句交代十三年中无日不涌动着回归自然的思绪,而终于回归自然,而“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“。陶渊明回归田园,用以”守拙“描述,很耐人品味。如果回归田园是拙,那么出仕无疑即为”巧“了。弃巧而守拙,是陶渊明最后的选择,通过这一弃一扬足以看到陶渊明对儒道态度的转变。“拙“字,是《老子》和《庄子》中的精华。”守拙“二字之后紧接着用八句诗描绘出所居之所的具体情貌,这八句之中,”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“二句尤为精彩。如果说前几句着重静态描写,那么这两句动态描写就与之呼应,那种动静相映,生机勃勃的态势豁然而出。”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“是这首诗的最后一个层次。”尘杂“,意谓官场世俗之事;“虚室”,虚静之室,没有官宦往来之室,意谓庄子所说的”虚静、恬淡、寂寞、无为“的境地。虚室与抱朴守拙都是道家主张,正是这样的主张才使陶渊明思想巨变导致行动巨变,他粉碎樊笼和尘网,他挂印而去,回归自然,开使新的生活,。 《归田园居》其余四首是从不同角度描述回归家乡故园的生活。《其二》开篇写道:“白日掩荆扉,虚室绝尘想。野外罕人事,穷巷寡轮鞅”,这四句是写作者很少有官场应酬,很少见到喧嚣轮鞅。“尘想”、“人事”这两个词均指富贵权谋之类。其后四句则写与邻居乡亲往来的场面。与质朴淳厚的乡亲们所谈所想是什么?“时复墟曲中,披草共来往。相见无杂言,但道桑麻长”四句诗已作答。这里的“杂言”二字颇耐寻思,官场的升沉冷暖尔虞我诈属“杂言”之类。陶渊明回归自然,与乡亲们交往满身欢喜,然而和乡亲们一样亦有担忧:“常恐霜霰至,零落同草莽”。出仕有出仕之忧,农家亦有农家之忧,然而二者之忧根本不同。 如果说逃离樊笼尘网,回归田园与乡亲们相处同乐同忧,是《归田园居》(其二)的主题,那么《归田园居》(其三)则写躬耕劳作的美好。陶渊明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民,他有童仆,他有“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”,但他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,何其劳苦何其辛勤!清晨甜美的空气和夜晚美丽的月色伴随着躬耕劳作者,欣喜愉悦的心情完全在诗句中体现。有些人认为这首诗用了杨恽的故事,所以大有讽喻意味。杨恽是司马迁的外孙,他轻财好义,做官廉洁无私,然而还是被罢官。被罢官之后的杨恽给好友孙会宗回了一信,信中附有一首诗:“田彼南山,芜秽不治。种一顷豆,落而为萁。人生行乐耳,须富贵何时”。为《汉书》作注的颜师古引用张晏的解读,张晏是这样解读的:“山高而在阳,人君之象也;芜秽不治,言朝廷之荒乱也。一顷百亩,以喻百官也。言豆者,贞实之物,当在囷仓,零落在野,喻己见放弃也。萁曲而不直,言朝臣皆谄谀也。”如果以《汉书》中的这些文字为根据来解读陶渊明的这首诗,来证明陶渊明的诗是在讽喻他所生活的现实社会,那这种解读与这首诗所含蕴的快乐情绪是不和谐的,我们不能勉强认同。 《归田园居》(其四)描写与子侄交游,陶渊明复返自然,与子侄其乐融融,身心放飞。他们“披榛步荒墟”,当看到“井灶有遗处,桑竹残杇株”时,于是向采薪者问道那些原住民现在到哪里去了,当采薪者告知他们“死没无复余”后,陶渊明面对盛衰生死于是有种无可奈何的情绪自然流露,流露终不免发出悲慨:“一世异朝市,此语真不虚。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。”陶渊明回归自然,对事物规律对自然法则并非泯然,反而有更多思考更多参悟,在《归田园居》中会看到这些。 《归田园居》其五写独游策杖而还和招待乡亲的场面。陶渊明“性本爱丘山”,劳作之余总会去游览。“怅恨独策还,崎岖历榛曲”,诗的第一、二句交代得很清楚,然而“怅恨“二字让人生疑。是游兴没得到满足还是路不好走由”榛曲“而生怅恨?应当是游兴未足。诗的第三、四句“山涧清且浅,可以濯吾足”,叙述策杖而还时所见所想。作者化用《孟子.离娄》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“,把与自然和谐寄身自然的情怀漫溢而出,那么前两句所写的失意怅怅也就自然消解了。这首诗的后六句描写回到家后招待近邻共饮的场面。酒是新酿,食材虽不丰盛但有”只鸡“在;日暮室暗,只能以荆薪来代替灯烛;这样的饮酒场面,真实地描绘出简陋朴拙的农家自乐图。就是这样一场相聚,竟然由天黑到第二天的旭日蓬勃而出才结束,看出陶渊明的身心已完全融入田园之中,我们由此可以读出很多联想来。 晋安帝即位以来,朝廷党派之争愈烈,加之孙恩之乱、桓玄之乱,东晋加速没落。史载,“自隆安以来,中外之人厌于祸乱……三吴大饥,户口减半,会稽减什三、四,临海、永嘉殆尽,富室皆衣罗纨,怀金玉,闭门相守饿死”。面对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,陶渊明的思想终于发生彻底变化,他不再生发幻想,他回归农村躬耕劳作,他与乡邻友好往来,他高歌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”,他以组诗《归田园居》的形式再次复唱“久行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其声韵经久不息,腾响至今。钟嵘称陶渊明是“古今隐逸诗人之宗”,大概就是以《归田园居》和《归去来兮辞》为根据的。陶渊明自这两篇诗章后又写了一些田园诗,他创建的田园诗体,受很多后来的诗人学习模仿,到了唐朝已形成了田园山水诗派。品读学习陶渊明的作品,想到他对中国文学的伟大贡献,于是写下此文。
附: 归田园居(其一) 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误落尘网中,一去三十年。 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开荒南野际,守拙归园田。 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,桃李罗堂前。 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。 户庭无尘杂,虚室有余闲。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 归园田居(其二) 野外罕人事,穷巷寡轮鞅。 白日掩荆扉,虚室绝尘想。 时复墟曲中,披草共来往。 相见无杂言,但道桑麻长。 桑麻日已长,我土日已广。 常恐霜霰至,零落同草莽。 归园田居(其三) 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 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 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。 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 归园田居(其四) 久去山泽游,浪莽林野娱。 试携子侄辈,披榛步荒墟。 徘徊丘垄间,依依昔人居。 井灶有遗处,桑竹残杇株。 借问采薪者,此人皆焉如? 薪者向我言,死没无复余。 一世异朝市,此语真不虚。 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。 归园田居(其五) 怅恨独策还,崎岖历榛曲。 山涧清且浅,可以濯吾足。 漉我新熟酒,只鸡招近局。 日入室中暗,荆薪代明烛。 欢来苦夕短,已复至天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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