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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于生活，升华哲理 —— 浅谈林凯平《笏桫集》的艺术表现手法
林锡彬
在目前旧体诗词的创作中，一些作者习惯于向故纸堆里借意象、仿意绪，写出来的不外是前世之秋、古人之愁。这和当下城市生活情景产生了隔阂，造成了现代诗词生活的尴尬局面。
凯平林君，笔名笏桫，工作、生活于深圳，以平日所见者如旧城更新、街市烟火、园林秋光、异乡客愁等鲜活景象，纳入格律诗词。他以自选《笏桫集》二十一首，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幅生动的生活图景，给人以新鲜活泼的感受。他写沙湾旧墟、沙塘布拆迁、洪湖晚荷、外卖小哥、修鞋乡人，也写家国抒怀、怀旧忆往。诗与词并行，取景多在当下，感思自然生发。取景作根基，表情为纽带，哲理以升华，形成了《笏桫集》独特的艺术路径，值得学习借鉴。
一、贴紧现实，不假空言“不假空言”，就是诗必有本事，情必依实景，不凭空构境，不被流俗牵着鼻子走，不泛发虚论。《笏桫集》避免了一般化的悲秋、怀古套话，将艺术感官贴紧于深圳大地，所历有所感，所见即成吟。《经沙湾市场（原庚子首义旧址）》最能代表这种写实品格：
枪声销尽市声哗，旧日战场今卖瓜。
榕底乡音相杂沓，摊边货色竞纷挐。
粗巾搭背杀猪佬，小辫垂肩上学娃。
莫叹英雄无片碣，人间烟火即黄花。
这首诗的成功之处，来自眼前真实而细致的市井画面：昔日革命旧址，如今是热闹的农贸市场，卖瓜的摊贩、榕树下的乡音、杀猪的摊主、放学孩童，都是实实际际的现世图景。诗人没有呼唤宏大的颂词，不矫饰拔高，而采用今昔对比手法，自然而然地生发出史观层面的感悟 —— 真正的英雄，无须靠碑碣名世，这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，便是英雄精神最好的安歇之所。这独特的感悟，无需政治结论或美丽颂词标示。他明白，留给读者最好的，是朴素的情感思维。
又如《鹧鸪天.道旁见外卖小哥酣睡》：
赤日烘街暑气狂，埃尘车毂共奔忙。人流如织市声乱，倦影横鞍马路旁。
盔未解，面青黄，劳疲头枕保温箱。缘何嘴角犹噙笑，半是痴憨半梦乡。
当代都市劳动者，早已不同于“锄禾日当午”，或是“两鬓苍苍十指黑”的古典农者形象了。而上面这首词，诗人为我们描摹了一幅令人恻然的画图：酷暑之中，一位未脱头盔、枕保温箱而眠的快递小哥，疲惫不堪地卧倒路旁。——诗人应该端详好久，发现了他“嘴角犹噙笑”而有一问。这一问，却不正面回答，只将睡态刻画，让有目者共睹者，冷暖自知，于会心一笑中，各自结论。这样点到为止，避免了说教或虚言。贴紧现实，求真务本，是《笏桫集》一以贯之的表现理念。
二、选材精致，意蕴普适人间万象纷繁，不是所有见闻都适合入诗的。所以，题材的取舍最见慧眼匠心。《笏桫集》选材十分精致：常以小场景、寻常物、普通人作为吟咏对象，于一时一地的际遇中，发掘出人人可以共情的生活命题，使读者与作者共同感受到吟咏客体的普遍意蕴。七律《隔岸观沙塘布旧改》与《百字令.河畔观沙塘布旧改》，同写一处旧城拆迁，是他专注的非常典型的一类题材。七律曰：
一川澄碧隔尘喧，蒹荻矶头看变迁。
亦已楼台成瓦砾，还如沧海化桑田。
照斜秋月芦花水，飘袅晨风灶火烟。
辙迹鸡声俱杳渺，老榕桥下自涓涓。
沙塘布的拆迁，是深圳城市化进程中一个局部事件。诗人吟咏该事，没有让诗句被动地成为拆迁记录，而是从事件中提炼警句“亦已楼台成瓦砾，还如沧海化桑田”来启示人，指出这种“拆迁”也是“沧海桑田”的一种进化方式，是人旅程中必然会遇到的社会课题。题材是鹏城一隅的，而情思却可通达大众。
再看《暮访洪湖公园》：
潋滟金波漾暮光，枯荷万柄染秋苍。
垂纶客静坐汀岸，掠水鹭斜穿苇塘。
云厦直拔城邑壮，虹桥横卧市尘忙。
一番花事随年尽，怀袖犹残菡萏香。
洪湖入暮时，残荷披秋色，是眼前之景；都市高楼喧嚣与苇塘静境并置，是深圳独有的画面。尾联由荷花凋谢，写出繁华过后余香犹在，盛衰往复、余韵长存的生命体会。通过一池秋荷，引发出关于消逝与存留的共通思考。诗人以小载大，以点带面，于市井、风物、变迁里，感悟到时光、得失、乡愁、生存、历史这些人们共同关心的主题。同时也体验到了“源于生活”的真谛，享受了“升华哲理”的愉悦，从而进入创作成功的理想境界。
三、着意细节，精心打磨诗词贵凝练，忌直白说教。要上到这个层面，往往须在细节、局部、炼字、描摹中下功夫。《笏桫集》不堆砌僻典，不刻意炫博，善于抓取场景中极具辨识度的情节，以简洁字句定格画面，让理趣寓于景语，缓缓流出，而不直白宣讲。仍以《暮访洪湖公园》为例，颈联对比极见匠心：“云厦直拔城邑壮，虹桥横卧市尘忙。” 一边是拔地而起的现代高楼、喧嚣城邑，一边是苇塘、垂纶人、斜飞白鹭。一闹一静，一现代一野趣，细致而生动地将城市里的两种生存境态并置眼前，为尾联的感悟做足了具体的铺垫。
《西江月.见桥底树木被砍伐有感》，更是借物象细节托理：
桥底久栖阴翳，枝头苦觅晴光。挺身欲待出高墙，转瞬斧斤相向。
半截枯躯犹在，几多生势难藏。拼求命路却遭戕。叹尽世间境况。
全词的核心，见诸树木 “苦觅晴光、挺身向上” 这个动态细节。树木努力寻光求生，“苦觅”带着何等执着的意绪，“挺身”带着何等坚决的意向；“半截枯躯”与“几多生势”，何等堪怜！但最终难逃“斧斤”。诗人借这个细节，暗喻世间挣扎求生者的困境。象征性地让读者去联想、体味。再看《蝶恋花.补鞋遇乡人》：“亭畔低声询老丈，霜痕满面慈模样”“潮调乡音喉爽亮”，抓取乡音、霜面两个细节，乡愁不铺陈长篇，一个对视、一句乡音，客里相逢的怅惘已经溢出纸面。章法上，《笏桫集》大多先铺写画面、物象、人事，末联或结句轻轻点破思致；语言通俗，白而意深；新韵、正韵兼擅，而将当代名词（摩天轮、口罩、市场、外卖箱）入诗，则强化了时代气息，让古典格律容纳当下生活。这样，在 “古形式写今人事” 的调和之中，《笏桫集》终于打磨出这许多既有时代精神又符合古典审美的优秀作品来。
四、白璧微瑕，来日可期立足现实、以小见理，是《笏桫集》突出的长处，细读这批作品，作为阶段性创作，依然存在可供打磨提升之处，属于白璧微瑕。第一，理趣生发的范式偏于相近。多数篇目结构是：铺陈实景画面至尾句集中抒怀、点出哲理。如《暮访洪湖公园》《隔岸观沙塘布旧改》《西江月.见桥底树木被砍伐有感》诸篇，读多了感觉口腻，也相应降低了作品的含蓄度。第二，少数篇章景、情、理的粘合尚有间隙。如《沁园春.颂国庆》，属于颂题之作，铺排意象较多，另外个别词篇，意象的转换略快，画面之间的过渡可以再熨帖。第三，情感基调、笔法变化尚有拓展空间。整体风格偏淡，旁观式的体察者多。如果增加一些向内叩问、自我挣扎、情绪激烈的作品，集子的面貌会更加丰富。当然，这些都属于精进层面的问题，无损其本色。从《笏桫集》看，林凯平已经走出一条自成面目的路径：写好普通人，写好现实事。表现功力扎实，升华意识自觉。这样的素质非常难得。希望在此基础上，多读前贤，寻求突破，成就辉煌，未来可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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