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上江山，心中有丘壑——读林秀美的《踏歌福建》
文/李家宁
林秀美是当代闽派诗歌的翘楚。谢冕先生曾以“从根部到花瓣的距离”为题评她的诗，说她“总是能把眼中景，化为心中情，再写成情景交融的诗”；孙绍振先生则在《踏歌福建》序言中盛赞其“巧用跨时空复合意象，融哲理思考、乡土情愫、家国情怀于一体，文字刚柔兼具、韵律灵动”。她曾获冰心国际诗歌金奖、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艺奖一等奖。诗集《踏歌福建》收录131首诗作，全景诗意书写八闽山河与时代回响。以下六首，恰如六面棱镜，从生命、时间、历史、哲思、茶事、乡愁六个维度，折射出诗人对大地与人民的深情凝视。
一、掌上呼吸，时光耸立——生命与时间的辩证
《呼吸 在宽大的手掌间》 以“上清溪”的溪水与游鱼为核心意象。“风吹开记忆的缺口，往事细碎微小，像上清溪岩壁上的小花”，记忆被赋予了植物般的质地，在岩壁的裂缝中倔强地摇曳。随后诗的境界如惊雷裂帛般陡然打开——“一条鱼和一个人的生命同价，一个人的生命和一座江山同价”，这是整部诗集中最掷地有声的宣言。诗人以递进式的命题，将微小生灵提升至与江山等高的位置，不是居高临下的悲悯，而是对生命尊严的庄重确认。“惊慌和恐惧”的鱼与“不动声色”的满山绿色互为镜像，脆弱与恒久之间，张力暗涌。“宽大的手掌捧着辽阔的江山无价的生命”——那掌心之间的呼吸，是生命最本真的温度，也是诗人最温柔的承诺。
《时光在掌上 耸立成盛装的千山》 则将视角从个体生命推向时间与家园。从“呼吸”到“耸立”，从瞬间到积淀，两首诗构成了一条清晰的精神攀升路径。“阳光和雨水，家园的身段，在时光深处铺展”，家园不再是被书写的对象，而成为具有生命体感的血肉之躯。“二十四次节气，渐次昂起自信的脸”——农耕文明的节律被赋予了人格的尊严。末节“仰望，让一座山更高；俯视，让一座山平添辽阔”，以俯仰之间的辩证视角，道出“胸中有丘壑，万千是江山”的宏阔胸襟。这一句如画龙点睛，将全诗从田园抒情一举推向宇宙胸怀的高处。
二、门槛内外，感觉之外——历史与哲思的叩问
《拂过尘封的往事》 是一首历史沉思之作，以泰宁“尚书第”为空间载体。“门槛挡住时光，暗影在地上延伸”——门槛作为时间的界碑，既是隔绝，也是邀请。那群“向时代弯腰”的农民，在躬身中写下的“五个无人可触摸的大字”，这一意象令人拍案：弯腰本是劳作的姿态，在此却成为对历史最庄严的书写仪式。“一半金戈铁马黄沙漫卷，一半开山雾水朝官野民”，十四字写尽一个兵部尚书的一生，金戈与雾水相映，铁血与山水共存。而“重不过一寸之尘，久不过一念之差”——以最轻的尘埃称量最重的历史，以最短的“一念”丈量最长的“久远”，历史的沉重与虚无在极致简约的对仗中完成了哲学清算，读来令人心神撼动。
《感觉之外》 以状元岩为背景，将哲思推向更深的维度。“天地之间，老去的只是时间；山水之间，流逝的只是感觉；感觉之外，状元岩的山依旧青翠”——三层递进，层层剥去表象：时间会老、感觉会逝，唯有“感觉之外”的存在才是永恒的锚点。“一个仰望的人，一个被仰望的人，在状元岩下凝固”——仰望者与被仰望者的“凝固”是瞬间与永恒的合一。正如孙绍振所评，诗人“巧用跨时空复合意象”，这首诗正是这一评价的绝佳印证。
三、茶中波澜，石上回声——柔韧的两副面孔
《七月七》 以福安茶事为背景，将七夕的诗意与茶的生命历程编织成一曲缠绵的咏叹。开篇“秋日尚浅，风声配合浅唱”，语调低缓，如茶烟初起。“让青山衬托青山，福安折叠福安”——“折叠”一词石破天惊，空间的层叠感油然而生，仿佛茶山在自我繁殖、自我映照，福安这座城市被折叠进一片茶叶的褶皱之中。“一片叶子退到茶树”中的“退”字更是神来之笔——不是生长，而是回返，生命从杯中退向枝头，从成品退回本源，诗人用这一个字完成了一次精神的逆流。“七月七，落在杯里是轻，落在心里是重”，以杯之轻映心之重，七夕的浪漫意涵被翻转为深沉的感怀。“右手端着伤悲，左手扶着欢喜”——悲喜并置而不相抵，恰如茶汤的苦涩与回甘同时抵达舌尖。“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波澜”，一杯茶中藏着整片闽东的海域。茶事由此升格为生命叙事的容器，柔中带刚，清丽中有内在的精神力量。
《滴水的回声》 副题“谨以此诗献给我的家乡明溪”，开篇便以雷霆之势将一块巨石推向读者面前——“那块巨大的石头，仿佛是踩住游荡的时间和滚落的山峰”。“踩住时间”的比喻何其壮阔！巨石从自然物象一跃而为时间的锚点。“多少风雨，才能丈量归化到明溪的距离”——“归化”是明溪旧称，一个地名的更迭便是一段历史的缩影，一个问句便是一声叹息。第二节引入徐霞客、杨时、陈有定三个历史人物，将滴水岩从自然景观转化为历史记忆的沉积层。“时间的巨石，从一块石头凹陷”——凹陷即是铭刻，历史的重量以最沉默的方式被石头承受。第三节“和一块石头相比，谁是匆匆的过客；和一条溪水相比，谁在永久地驻足”，以石之坚定与溪之流逝构成对偶，叩问人在时间中的位置，入木三分。末节归结为“路过一生，一条小河庆幸清澈，一块石头庆幸坚定”，将石的坚定内化为一种生存姿态。末句“无论多远，我们恰好都能听见，那一滴水，滴落的回声”——“恰好”二字举重若轻，乡愁的分量恰恰落在这两个字的轻盈之上，读来令人动容。
四、结语：以有限收束无限的诗学
六首诗合而观之，构成了林秀美诗歌世界的内在回声与交响。“落在杯里是轻，落在心里是重”的辩证，与“一条鱼和一个人的生命同价”的命题遥相呼应，都关乎微小与宏大之间的价值翻转；“踩住游荡的时间”与“时光在掌上，耸立成盛装的千山”共享同一诗学逻辑：以有限的掌心与石头，收束无限的时光与山河。从“呼吸”到“耸立”，从“拂过”到“感觉之外”，从“杯中波澜”到“石上回声”，林秀美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温润，将泰宁的溪水、尚书第的青砖、状元岩的石径、福安的茶山、明溪的滴水岩化为诗性的坐标。她的诗歌不雕不饰，以感觉写感觉，直抵诗歌语言的本真。正如她所信奉的那样——“作家要保持一颗火热的心，对周遭自然环境也充满爱美之心，才能创作出有灵气的作品”。读这六首诗，便是走进一方掌上的江山，走进一个以诗歌为刻度丈量天地万物的精神世界。那里有呼吸的温度、时光的重量、历史的回声、哲思的光芒、茶汤的波澜、石头的坚定——它们共同汇成了一部以“向外走”的姿态完成的、关于闽地山河与生命尊严的抒情长卷。林秀美以她的诗笔，将闽山闽水化作掌上江山，让每一滴露珠都映照出太阳的光芒，这是诗歌的力量，更是一颗诗心对大地最庄严的承诺。
2026、9、13
作者简介
李家宁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华诗词学会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。著有《红消香断》《诗和远方》《生如夏花》《初心逐梦》《穿越时间的雪》《赋咏山河》《再造红楼》七部专集。十余次参加《中华诗词》高研班、诗词名家精品班与金秋笔会，两度应邀出席《诗刊》社联动闽浙作协主办的诗歌盛会。千余首作品刊发于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诗选刊》《福建文学》等主流文学期刊；在中国诗歌网发诗作千首，在中华诗词曲论坛刊发诗词赋五百余首(篇)，先后斩获全国文学赛事奖项六十余项。常年奔走于各地文旅诗会、文学讲坛，开展创作交流五十余场。步履山河淬炼诗情，笔墨丹青礼赞家国，满怀深情书写故土风华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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