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》
弱龄寄事外,委怀在琴书。被褐欣自得,屡空常晏如。时来苟冥会,宛辔憩通衢。投策命晨装,暂与园田疏。眇眇孤舟逝,绵绵归思纡。我行岂不遥,登降千里余。目倦川途异,心念山泽居。望云惭高鸟,临水愧游鱼。真想初在襟,谁谓形迹拘。聊且凭化迁,终返班生庐。 ——————陶渊明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》 一
晋安帝隆安三年(公元399年)三十五岁的陶渊明被桓玄任命为军府参军,掌管军府的文书簿籍。晋安帝隆安四年(公元400年)在荆江二州刺史桓玄的幕府中任职的陶渊明奉命出使京都建康,返回途中想就便回家省亲,却被风阻于途中,期间写下《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》。陶渊明再次请假,于隆安五年七月(401)到桓玄那里销假,为此又写了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》,再后来因为母亲有病和去世,陶渊明再次请假。他在家守制期间,桓玄称帝。元兴三年(公元404年)三月,刘裕被方镇推为盟主,为镇军将军。其年五月,桓玄身败被杀,就在这年四五月间陶渊明出任镇军将军刘裕的参军,为此写下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》。 陶渊明出任镇军将军刘裕的参军,人们似乎多有不解。读过陶渊明的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》之后,你也许产生疑问,陶渊明与桓玄的关系是世交,又是桓玄的僚属,怎么竟然成为镇军将军刘裕的参军? 我们还是先来读读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》这首诗。这首诗前四句为第一个层次,陶渊明再次表白年轻时不慕功名而淡泊明志。从第五句至第八句是第二个层次,说出此次出仕不过也是“暂与田园疏”罢了,最终还是要回归田园。陶渊明每次出仕后一向是这样表白,他任刘裕的参军亦是如此。诗从“眇眇孤舟逝”至“临水愧游鱼”为第三个层次,写行舟水中触景生情:“望云惭高鸟,临水愧游鱼”,高鸟、游鱼无拘无束,任其自然,陶渊明于是一个“惭”字,一个“愧”字把内心感受全盘托出。如果说第二个层次是点,那么第三层次的景物描写,则是对第二个层次的渲染。诗的最后四句是第四个层次,收束全诗,提出一个“真想”概念。何为真想?这需要在道家那里最好在庄子那里找答案。庄子说:“其嗜欲深者,其天机浅”;“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眹。可行己信,而不见其形,有情而无形”;“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”;“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”;“出入六合,游乎九州,独往独来”:庄子的这些论述,正是陶渊明的真想所本。把一切名利遗忘,回归田园,纯乎自然,这就是陶渊明的真想吧?陶渊明一再表达自己的初衷,隐而仕,仕而隐,而且每仕必愧悔,愧悔之后再出仕,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环往复,直到有一天终于不再为官不再仕宦,彻底回归自然,回归田园,才作罢。
二 这首诗是在赴任途中所作。桓玄是与陶渊明有交集的,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是桓温的僚属,桓温很器重孟嘉;曾几何时陶渊明又是桓玄的僚属(据说桓玄亲自写信来招揽陶渊明);这两重关系怎么能让陶渊明迅即转身投在刘裕麾下?这样一问还是留白不提吧,我们还是从镇军将军刘裕开始发迹时说起。 要谈刘裕,绕不过刘牢之。陶渊明此行是到镇军将军刘裕那里赴任,也是任职参军,刘裕曾是刘牢之的参军,是在刘牢之手下一步步壮大起来的,所以将此参军与彼参军放在一块来说说。 孝武帝太元初年(376),谢玄北镇广陵,面对强敌苻坚,谢玄招募骁勇之士,组建北府兵。《资治通鉴》载:“(谢玄)以(刘)牢之为参军,常领精锐为前锋,战无不捷,时号“北府兵。”刘牢之出身武干世家,他”面紫赤色,鬚目惊人,而沉毅多计划“。刘牢之多树战功,尤其在与前秦之战、在平定孙恩之乱中,其战绩尤其彰显。刘牢之率北府兵平定孙恩,引刘裕参与军事。刘裕骁勇善战,他曾”独驱数千人“,浴血奋战死而不顾。刘裕的身世很苦,他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,他的父亲将把他抛弃,是别人将他救活。这个长大之后的刘裕仅识少许文字,以卖鞋为业,挣不下几个钱,又嗜好赌博樗蒲,被乡闾轻贱。刘裕与刘牢之可有一比,他们年轻时都是勇健善斗。刘牢之在发迹二十几年后,把一个穷困潦倒的刘裕引拔起来,叫他去平定孙恩之乱,叫他去浴血奋战,叫他去积累战功,叫他成为自己的亲信,这个北府兵的统领刘牢之,是否忘掉了北府兵捍卫晋王朝的宗旨?是否知道他此一举最终使刘裕成为晋王朝的掘墓人?刘牢之曾对他的主人一反再反而三反,是一个不计手段的野心家,他是不会想到这些的。 晋武帝末年,朝纲紊乱,枭雄无忌。晋武帝被张贵人害死之后,宰辅司马道子更加宠溺邪佞。孝武帝在世时与司马道子意见不合,王国宝还能为皇帝说说话,新的帝王晋安帝年幼暗昧,王国宝也就全身心投在司马道子的麾下,竭尽全力为其滚爬。司马道子以王国宝、王绪为心腹,朝政愈加荒败。统兵在外的王恭看不下去朝政秽乱,每每正色直言,令司马道子深深不安。司马道子的党羽王国宝、王绪鼓动司马道子裁损王恭殷仲堪的兵权,王恭与殷仲堪共商大计,以讨伐王国宝王绪为由,宣称兵锋直指京师。在强大的压力下,司马道子无路可走,只得忍痛赐死王国宝,斩首王绪,事态得以平息。王国宝死了,朝廷与方镇的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。隆安二年(398),王恭、殷仲堪、桓玄再次联合起,上表请讨王愉、司马尚之兄弟。朝廷的态度与前有所变化,随着岁月推移,元显对他的父亲司马道子也在开始算计着。他说,“前不讨王恭,故有今日之难。今若复从其欲,则太宰之祸至矣。”司马道子被他儿子的一番话弄得不知所措,他干脆把一切大权交给元显,他去每日饮醇酒而已。 对于王恭要再次发兵清君侧的这次动议,司马刘牢之不同意王恭的决策。王恭对刘牢之的谏言毫不理睬。王恭开始对刘牢之的意见也听不进去了,王恭对他的待遇也没有予以提高。为此,“刘牢之负其才,深怀耻恨”。司马道子和元显知道刘牢之的这些细节后,派人去策反,承诺事成后以王恭之位号授之。王恭是需要骁勇善战的刘牢之的,得知一些信息后竟然一反常态,拜刘牢之为兄,给他精兵坚甲,给他威权声势,然而刘牢之乘势毫不犹豫地杀了王恭,归服在司马道子元显父子麾下。刘牢之此时暴露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野心家,他是“三反将军”,杀主帅王恭,他这是第一反。 司马道子没有食言,厚厚赏赐刘牢之:“以刘牢之为都督兖、青、冀、幽、并、徐、扬州晋陵诸军事以代恭”。司马道子将王恭的权势移交给刘牢之,来宠幸之。难道刘牢之会感激涕零为之牛马走吗?又过了两年,到了隆安四年(400),宰辅会稽王司马道子的世子元显已经都督十六州诸军事,却没有良师益友辅佐。元显和他的父亲一个样,所亲信的都是一些谄谀邪佞之徒。刘牢之归顺司马道子父子,并不是死心塌地,也是走一步看一步,并无誓死效忠之意;桓玄自以为是桓温之子,虽然辖控着晋国三分之二的地域,还是认为所得甚少,其内心怏怏,怀有异图。桓玄威慑朝廷,不断传出恫吓司马道子的信号。 这一时期,除了朝臣相互攻伐之外,还有更大的祸患缠缚着东晋政权,那就是孙恩之乱。刘牢之一面在朝贵面前左右摇摆,一面展示才干抗御追击孙恩。隆安四年(400年),孙恩再攻会稽,谢琰战死,诏以刘牢之都督会稽等五郡,帅众进击孙恩,刘牢之进号镇北将军。孙恩逃回海中。刘牢之屯于上虞,又派刘裕诸将分驻诸县。隆安五年(401年),孙恩又攻浃口,刘牢之进击,孙恩逃回海中,不久转攻吴国,杀吴国内史袁山松。孙恩虽然气势汹汹,但是在镇北将军刘牢之不断地强力打击下,已成颓萎之势。 元兴元年春正月(402),朝廷下诏罪状桓玄,以尚书令元显为征讨大都督,以刘牢之为前锋都督,征讨桓玄。桓玄闻讯,抗表传檄,历数司马道子、元显罪状,元显惶遽不知所措,大兵停顿不发。桓玄使人镇守根据地江陵,他亲帅大兵东下,直向京师而来。元显危在旦夕之际,以刘牢之为前锋,刘牢之自有盘算,他要借助桓玄之手除掉司马道子和元显,再伺机与桓玄周旋。整日昏酣的元显当然不能看清刘牢之的谋策。 桓玄也如司马道子一样,派人来游说刘牢之归降。刘牢之与之一拍即合。刘牢之完成了他一生中的第二次反叛,刘牢之叛归桓玄,形势大变,司马道子以及元显的末日来到了。桓玄入京师,晋安帝以桓玄总百揆,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丞相、录尚书事、扬州牧、领徐、荆、江三州刺史,假黄钺。司马道子、元显父子哪里还会知道,他们灭亡之日来得似乎悄无音讯,却欻忽立至。元显被斩首;司马道子被鸩杀,时年三十九岁。 桓玄剩下来的打算就是何时易代得天下了。当然,他还要尽快安置刘牢之。刘牢之的野心难道桓玄看不透吗?那不可能!桓玄派刘牢之为会稽刺史。刘牢之被削权,于是与僚佐商议,要据守江北共同讨伐桓玄。参军刘袭说道:“事之不可者莫大于反,将军往年反王兖州,近日反司马郎君,今复反桓公。一人三反,何以自立!”刘袭说罢,快步走出,众僚佐随之散去。刘牢之此时众叛亲离,感到末日降临,只带些随从仓皇出逃,半路上自缢而死。刘牢之还没等到桓玄处死他,他就自缢了;桓玄还是没放过他,命令斫棺斩首,暴尸于市。 晋安帝元兴元年春三月(402),刘牢之自缢而死,刘牢之尸骨未寒,孙恩也穷途末路赴海而死。 这个三反将军的美梦再由他人继续着,这个三反将军的思想行为也再由他人继续着,那个人就是靠着刘牢之而出世的刘裕。 在刘牢之谋划再反桓玄之际,刘牢之的干将刘裕自有一番盘算,刘裕想到,刘牢之反桓玄没有胜算,于是他说服刘牢之允许他回京口镇守,他要来个观望,再来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。刘牢之听从他的意见。刘裕已非昔日之刘裕,他知道刘牢之的下场必败无疑,却选择另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条路,这哪有义气之说,哪有同生共死一起富贵的理念?刘裕把将来对桓玄的策略说了出来,他私下对亲信说,“桓玄若守臣节,当与卿事之,不然,当与卿图之”。刘裕在摆弄着鹬蚌相争的故事,还大谈臣节,这位渔翁的韬略深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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