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台居士大概算初窥武学的弟子。看见前辈高人一招“白鹤亮翅”,觉得潇洒,便依样画葫芦;看见“力劈华山”,觉得雄浑,便照样劈下去。模仿得像,便以为得了武学堂奥。其实招式只是形迹,真正要问的是:这一招为何此时出?对方露了什么破绽?自己气力跟不跟得上?若只学形,不学意,招式再熟,也只是空架子。
雨箭蛙则像入门颇久的弟子,套路背得熟,“仙人指路”“顺水推舟”“流星赶月”“黑虎巡山”都能数出许多。见人出招不同,便出口校准:“你这仙人指路,剑尖向上高了一寸。”这话不能说全错,剑尖高低有时确实要紧;但剑尖高低要看敌我距离、身法步眼、后续变化。脱离整体去校准一寸,是拆招,不是比武。
诗也是如此。字句、对仗、平仄、联篇,是招式;情志、气格、韵致、体势,是内功心法。招式不能废,但招式是为情志服务的。剑招是剑意之迹,不是剑意本身;字句是诗情之迹,不是诗情本身。
雨箭蛙评诗,常从起承转合、层次结构、字句对仗入手。这些当然是基本功。问题在于,他把这套基本功当成了唯一标准。起承转合明显,可以是优点;但诗不是公文,不是每一首都必须按一个模子起承转合。诗是情文,体有千变。有的诗如长江大河,一气直下;有的诗如曲径通幽,回环往复;有的诗以气胜,有的诗以韵胜,有的诗以格胜。若只拿“结构清楚”一把尺子量,遇到不同体式,自然觉得“胡子眉毛一把抓”。
前贴那联“孤峰万仞适齐瑟,贫屋一间空越冠”,就是个好例子。齐瑟不遇齐王,越冠空适越地,典意本可通。但“适齐瑟”歧义,“空越冠”别扭,“越冠”的典面也不准。为什么?因为选字时先顾平仄对仗,把“适”“空”塞进对仗槽位,典与句没有长在一起。雨箭蛙后来改“调齐瑟、弹越冠”,对仗更工,可“冠不能弹”,句意更不通。这正说明:只校准招式槽位,不观剑势,便会越校越偏。
华山剑气之争,剑宗重招式,气宗重内功。剑宗不是没有道理,招式不精,内功再厚也难制敌;但只研剑宗一路,遇到气宗高手,便容易说“你这剑不是剑”。自己写诗,偏嗜一路,无可厚非;有人长于字句,有人长于气格,各成一家便是。但拿来评人,若只执字句联篇一端,于格、气、韵、体避而不言,便成门户之见。
门户之见的尽头,往往就是“我什么时候能夸你,你才真好”。这不是自信,是语塞。因为标准只剩自己的套路,遇到不同体式便无法对话,只好把“不接受”归为“水平差”,把“对牛弹琴”当结论。可诗评不是擂台,不是谁声音大谁赢。真正的评诗,是先看出对方剑意,再论剑招是否到位;不是先认定只有自己这套剑法,再怪天下人出招不对。
当然,这不是说字句联篇不重要。用典自然、对仗稳当、平仄谐和,都是要的。但次序不能倒。评诗先问:情从何来,志在何处,气是否贯,格是否立,韵是否谐,体是否称;然后再问:字句是否服务于此,联篇是否托得住此。若倒过来,先拿平仄对仗尺子量,便如只量剑尖高一寸,不观剑势向何方。
兰台居士若只学高人一招一式,不知为何出招,便以为得奥;雨箭蛙若只背套路,见人出招不同便出口校准,却于格气韵体避而不言,便如只研剑宗一路。自己写诗,或也无妨;拿来评人,总觉气力不足。招式可以校准,剑意不能丈量;字句可以推敲,诗心不能套模。
说到底,诗是情文,体有千变。评诗者当有拆招的眼力,更要有观剑的胸襟。否则,“我说好才是真的好”这句话,说出口时像结论,听进去时,已是语塞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