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鲁迅赋》(一)
李家宁
世之论鲁迅者,皆言其怒,目如炬火,笔似投枪。然余每读先生文,辄见其悲。悲深而怒生,怒极而笔冷。是赋也,非敢论先生之万一,惟摹霜夜孤灯下,那袭长衫之影耳。
夫浊世昏昏,铁屋沉沉。先生独起,振袖而呼。弃医刀以抉心疾,化药石而为墨兵。其文如磐石压顶,令人不得仰息;其语若冰锥刺骨,使人猝然惊心。狂人夜观史册,满纸皆“吃人”二字;阿Q画押圆圈,至死犹“孙子”之谑。此非刻薄,实哀其不幸、怒其不争也。祥林嫂问魂灵,雪夜归尘;闰土父项银圈,霜晨成殁。先生写之,字字血泪;吾辈读之,寸寸肝肠。
至若《野草》诸篇,更见孤怀。秋夜枣树,直刺鬼眨之眼;腊叶红葩,自题微命之章。过客困顿,劳顿而不知何往;影自彷徨,沉默而终将沉没。先生岂真冷漠耶?其《朝花夕拾》,忆百草园蟋蟀鸣,思长妈妈山海经,童心烂熳,犹在目前。是知先生之冷,乃冷于面而热于肠;先生之怒,乃怒于世而悲于民。
观其一生,辗转京沪,未尝一日安居。为亡友印遗作,为青年改稿笺。扶病犹译果戈里,临危尚校死魂灵。夏夜无蚊帐,以长衫覆足;冬寒少炉火,以棉袍覆膝。其居室简素,如僧寮道舍;其饮食淡泊,唯烟卷茶茗。然其胸中,包罗五千年家国泪、百代民魂。
呜呼!先生去矣,今六十年矣。然今人读《华盖集》,犹见正人君子之丑态;阅《三闲集》,尚逢文坛豪杰之争喧。阿Q未绝,或衣西装而游网海;祥林尚在,偶发朋友圈而诉愁肠。世变而魂未变,时移而病未移。于是乃知先生之笔,非刻木也,乃照妖之镜;非泄愤也,实渡世之航。
吾尝谒先生墓,在上海万国公墓。石阶无语,松柏有霜。有少年问曰:“先生若在今世,当写何文?”余对曰:“必仍写杂文。讽电诈之局,刺流量之癫,怜内卷之众,批算法之专。唯其笔或改用键盘,其烟或换作茶烟。”满座默然,唯闻鸽哨划过长空,如当年北平之秋。
嗟乎!先生非神,乃人;非古,乃今。不须神龛供奉,但求案头常亲。夜半无眠,挑灯再读,似见先生拈烟微笑,目光炯炯,仍似匕首之锋。窗外月沉,纸上霜凝。
2026、2、13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