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文脉的当代重构与心灵史诗的恢弘书写
——品李家宁的《赋咏山河》：
神瑛侍者(中国)
时维丙午，序属仲春。捧读李家宁先生一百七十一篇赋作菁华，如行山阴道上，应接不暇。自黄河入海之雄浑，至政和佛子山之幽邃；从红楼钗黛之哀艳，到抗战烽火之凛然——七百句精粹，乃七百颗星辰，缀成当代赋坛一片璀璨星河。吾辈观之，所见非仅辞采之琳琅，实乃一人以半生学养、赤子心肠，为华夏山川立传、为文苑人物传神、为历史瞬间定影的宏愿。李家宁之赋，已然超越文体边界，成为贯通古典与现代、融汇地理与人文的独特精神现象。
一、江山赋咏：时空交响中的文明密码
赋体文学，自古以铺采摘文、体物写志为宗。家宁先生承此道统，而能开新境。其山水赋绝非单纯描摹形胜，而是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历史纵深，使每一峰峦、每道水脉都成为文明基因的载体。
《黄河入海赋》开篇“万里东流非逝去，千秋文脉正新生”，起手便破题立骨。黄河在此不仅是自然河流，更是文明血脉的隐喻。“东流”与“新生”构成时空辩证，将物理奔逝转化为精神永恒。此等见识，已非寻常山水游历之作可囿。至《昆仑赋》“千峰擎玉柱，万古立天门”，以神话意象赋予地质存在以神性维度，“擎”“立”二字，力重千钧，仿佛整部华夏创世史凝于笔端。
先生擅于在方寸之间完成时空折叠。《滇池赋》“五百里烟波涵碧落，三千年往事付流霞”——“五百里”为空间横轴，“三千年”乃时间纵轴，交会于“涵”“付”两个动词，遂使滇池不仅是滇池，而成历史记忆的收纳之海。此种笔法，深得杜牧“折戟沉沙铁未销”之法乳，而气魄更为宏阔。
尤可称道者，先生写山岳，必究其“性”。《泰山赋》云“壁立万仞，不阿不谀，象征民族之脊梁”，将山体姿态与民族品格同构；《黄山赋》谓“不属五岳之列兮，而藏五岳之形”，以谦逊语道出超越名相的至境；《庐山赋》结以“庐山无言，至理无言”，竟以道家玄思收束千言铺陈。此非深于哲学思辨者不能为。其写山水，实写心史；其绘丹霞，实绘魂脉。
二、红楼人物赋：人性光谱的诗学显微
家宁先生为当代红学赋家之翘楚，大连红学诗刊顾问之衔，实至名归。其红楼人物赋群，堪称为大观园群芳绘制的一卷精神X光片——透过情节迷雾，直抵性格内核。
评黛玉，“绛珠泪尽潇湘月，金玉缘空太虚幻”（《鹧鸪天·叹黛玉》），十四字写尽绛珠仙子三生情债。“泪尽”是果，“缘空”是因，而置于“潇湘月”“太虚幻”之境，哀艳升华为庄严。论宝玉，“繁华场里清醒客，富贵窝中赤子心”（同前），以矛盾修辞破译人物密码：“清醒”于俗世功利，“赤子”于天理人性。此二语，可作整部《红楼梦》主题诗眼。
先生品鉴人物，常能发前人所未发。《李纨赋》拈出“春种秋收，暗度流年之寂”，将稻香老农看似枯寂的生命，读解为一种沉默的修行；“黜巧思于浮华，扬清流于简淡”，以“黜”“扬”二字为李纨正名，使其从被忽略的边缘走向古典淑女精神的另一种典范。《邢岫烟赋》提炼“以钗之皮相融于俗世，以黛之骨魄守其本心”，提炼出“皮钗黛骨”这一精绝概念，为红楼人物论贡献全新术语。
尤见功力者，在《袭人晴雯二赋》。先生不以道德定高下，而以美学判殊途：“袭人似杨花逐水，虽得善终，终负木石前盟；晴雯如彗星经天，虽陨芳华，永耀诗书青史。”以“杨花”对“彗星”，“逐水”对“经天”，“善终”对“芳华”，对仗工稳而寓意分明。结语“俗者全生，骨者陨命，此《红楼》之所以悲”，已从人物评传上升至存在哲学。此种深度，足与王昆仑《红楼梦人物论》对读。
《贾母赋》称其“调度银钱，不异萧何转粟；安排仆婢，何殊诸葛排兵”，以史家名相喻荣国府内主，匪夷所思，细想确然。非深通兵法典籍、具政治史眼光者，难有此譬。而《刘姥姥赋》以“千载而下，读红楼、品姥姥，感世情冷暖，悟人性幽微”作结，将乡村老妪与太虚幻境并置，以小人物照见大观园，堪称文学评论之“平民视角”典范。
三、家国叙事：史笔诗心的双重变奏
先生赋作中，历史题材与家国记忆占据重要篇幅。此类作品非徒发思古幽情，而常以当下视角激活传统，使历史成为当代人的精神资源。
《抗战胜利八十周年赋》起笔如雷霆：“和平非乞得，铁血铸之；尊严岂空谈，实干兴之！”四字短句，斩截有力，将民族记忆提炼为普世真理。“卢沟晓月犹照石狮，金陵暮钟长鸣警世”——卢沟晓月是审美意象，石狮是历史见证，暮钟是当下警醒，三重叠映，时间厚度顿生。此赋置于乙巳年读之，更能体味其现实指向。
《毛泽东赋》殊为难写。先生择“一门六烈殉国”为切入点，以家庭牺牲言革命代价，以私情衬公义，避开颂圣套路，直抵人性深处。“五百年必有王者兴，三千年实罕全才现”，以史家口吻立论；“日月之蚀不改光辉，江河行地无愧人民”，以自然意象作谥。分寸拿捏，几近完美。尤以“念及百姓疾苦，泪落衣衫；痛斥官僚腐弊，声震梁宇”二句，将领袖还原为人，而人之伟大愈显。
《讨高市早苗檄文》为全编异数。赋体本以颂美铺陈为正宗，先生竟以之施于政治讨伐，文体实验胆识可佩。“东海浪急，可涤污浊；富士山高，难掩罪愆”，以日本地理意象反诘其历史态度；“三千童男童女今已化作百万雄兵”化用徐福东渡传说为当代威慑，想象奇崛。虽为应时之作，亦见赋体之包容力。
四、故乡志乘：地方性知识的普遍性升华
先生为福建政和人，故乡山水、先贤、风物在其赋中反复出现，形成一以贯之的“政和书写”。可贵者，地方性并未窄化为地域性，而是通过文化意象的提炼，升华为普世情感符号。
《政和佛子山赋》“奇石参禅云作伴，清泉悟道月为邻”，以禅宗公案笔法写寻常山石，佛子山遂得宗教哲学意涵。《政和龙鸟赋》“八闽鸟衔来星斗，福建龙舞破苍莽”，将古生物化石发现赋予创世神话色彩，“方寸之石启千秋之思”，一粒石乃一部演化史。《中国第一楠木林赋》极写树木伟岸：“干若青铜铸剑，十围难合；纹如虎豹挥毫，千秋自铭。”“虫蠹不侵”“风雨难蚀”，字面写木，实写乡贤品格。至《大岭银杏赋》“风起则蝶阵翩跹，落阶砌而铺景；云过则鸾影参差，映岩谷而成廊”，以“蝶阵翩跹”状落叶，以“鸾影参差”拟枝影，银杏已非植物，乃大地艺术品。
尤动人者，在父母二赋。《父亲李昌书赋》“少历饥寒，未入黉门而通义理；长操耒耜，虽居畎亩却蕴仁风”，以骈俪语写农民父亲，身份与修辞形成张力，愈显敬意。《母亲张正钗赋》“待儿女成家，复奔波而竭虑；见兰桂挺秀，已霜雪之盈鬟”，二十四字写尽母亲一生。此二赋置于全集之中，如《诗经》之《蓼莪》，使锦绣文章皆有根脉可寻。
五、赋艺探微：文体突围与语言锻造
家宁先生赋作的艺术成就，首在文体意识之自觉。当代赋创作往往陷入两难：固守古典格律则易成假古董，全然散体则失赋之特质。先生出入古今，摸索出第三条道路。
句式上，以四六骈偶为基干，而能灵活变化。《黄鹤楼赋》“此楼非木石之筑，实为民族脊梁所化；非匠作之巧，乃是历史丰碑永铸”，以“非……实……”“非……乃……”构成递进判断句，铺陈中见思辨。七言如“九曲奔雷惊禹甸，千涛化酒醉神州”（《黄河赋》），五言如“双剑化龙处，千秋浩气存”（《延平赋》），杂言如“莫教瀑水成泪，长护青山如鬟”（《黄果树瀑布赋》）——句法参差，声情随之变化。
用典不堆砌，化典于无形。《马赋》“穆王八骏，九方相之而价重昆山；太宗六龙，英雄驭之而气吞虎帐”，周穆王、唐太宗典并置，跨越千年而共论马政，非炫博学，实拓时空。《丽江赋》无苏杭繁奢、少燕赵激越之语，以否定修辞勾勒丽江“古朴”“清和”之独特美学——此等处，足见先生深知赋体“体物”精髓不在罗列，而在选择。
动词锤炼尤为精绝。《南澳岛跨海大桥赋》“钢弦振日，悬北斗为垂虹；铁索驭涛，缚苍龙作砥柱”——“振”“悬”“驭”“缚”四字，使钢筋铁索获得生命意志。《篁岭赋》“晒的是岁月，晾的是乡情”，以“晒”“晾”两个日常动词，提领全篇意象，将农事活动升华为时间仪式。此种炼字功夫，直追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之“闹”。
六、结语：以一人之心，养千秋之气
综观李家宁一百七十一篇赋作，煌煌七十万言，涵盖山河、人物、历史、乡土、文艺诸门类，其创作规模之巨、题材跨度之广，在当代赋坛罕有匹敌。然数量非其本质，本质在于：先生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，完成了一场古典文体的当代实验，证明了赋体并未死去，只是等待与新的灵魂相遇。
这灵魂须具备三重素养：古典诗学的长期浸润、历史哲学的深度思考、现实关怀的温热之心。缺其一，则赋成木乃伊。李家宁兼备之，故其赋古色斑斓而血脉温热，声律谨严而思接千载。他写黄河，黄河是母亲也是婴儿；写红楼，红楼是梦境也是史册；写政和，政和是故乡也是世界；写抗战，抗战是过去也是现在。他始终在寻找地理与人文的叠合部、历史与当下的临界点，让赋体成为连接这些维度的黄金导线。
“万里东流非逝去，千秋文脉正新生”——此先生咏黄河语，移以论先生赋作，亦恰切不过。中华文脉正如大河，枯水期或有浅滩，然主流从未断流。李家宁以一管毛锥、半生心血，为这条大河添一脉活水。其赋能否成为经典，当待时间裁决；然其以赋为道、以文为寄的精神姿态，已然为这个匆忙浮躁的时代，留存了一份关于优雅、庄重与从容的珍贵样本。
昔刘勰论赋谓“体物写志”，章学诚言“赋家者流，纵横之派别”。今观李家宁之赋，体物则山川人物呼之欲出，写志则家国情怀沛然莫御。其纵横才气，固已突破文体藩篱，直入子史境界。千载之下，后人欲知吾土吾民于二十一世纪之初如何守护文脉、激活传统，必于此集中得消息焉。
是为品鉴。
丙午年仲春 谨识
2026、2、12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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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2-12 04:55:50
